公元1896年1月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天寒地冻,冷气侵骨。屋里炭火盆烧得半死不活,青烟袅袅,半点暖意无有,那寒意是顺着金砖缝、梁柱隙,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
御案之后,年轻的光绪帝端坐龙位,面前摊着一道折子。
徐坚抬眼,扫过满朝公卿,淡淡开口:“人齐了么?”
御前太监躬身回奏:军机处、六部、官、满汉重臣,一个不缺,尽数在列。
徐坚一点头:“翁师傅,念折。”
翁同跨步出列,双手捧折,清嗓开读,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臣请各省书院添设三科,算学、格致、外语,不拘科甲出身,通晓者皆可应试,与旧制并重,广开天下育才之路,以求自强固本……”
这折子可不一般,乃是帝师翁同,整整熬了一个冬天、删改七遍、字字斟酌写出来的心血――《请添设算学格致科疏》。
翁师傅憋了大半年心气,就一个念想:甲午惨败、国弱民穷,大清若想续命,必须学新知、开新科、取新才。
他不求废科举、不乱祖制,只求在旧学之外,添设算学、格致、外语三科,新旧并行、慢慢转型。
在今人眼里,这简直就是毛毛雨的小改革,连变法的皮毛都算不上!
可谁曾想,就是这么一丁点不痛不痒的微调,直接捅翻了满朝文武的千年顽固大阵!
话音未落,满殿尚余余音,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震得满殿人心头一跳!
当朝老夫子、文坛泰山、头号汉人顽固领袖徐桐,抬手将象牙笏板狠狠顿在地上!
声沉如锤,落地有声!
白发老臣,颤巍巍挺身出列,一双老眼灼灼死死盯着光绪,气场压得满殿寂静无声。
“皇上!臣有死谏之,不得不吐!”
徐坚眉头微蹙:“徐师傅请讲。”
徐桐白发抖乱、白须飞扬,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堪称晚清守旧派最强宣:
“立国之道,在礼义不在权谋!天下根本,在人心不在技艺!”
“翁大人今日所谓添设新科,名为育才,实则以夷变夏、乱我圣道!”
“臣请问皇上――算数、格致、洋语,哪一条是孔孟真传?哪一句是圣贤经书?”
他越说越怒,声震暖阁:
“数十年来,洋货入华,先钟表、后枪炮,再铁路、电报,洋人器物步步蚕食!今日侵我市井,明日入我书院,后日乱我科举!”
“今日添一科,明日废一经,不出数年,孔孟圣学扫地一空,三百年大清立国礼教,毁于今日!万万不可!”
徐桐是什么人?
天下读书人之领袖、朝野理学之宗主!
天下万千科举士子、书院山长、寒门儒生,尽数以他为标杆!
他一句话,能定天下读书人之舆论;他一反对,天下士林尽数抵制新政!
这可不是一两个官员的问题,是整个汉人士大夫阶层,集体抱团、死锁祖制!
殿内瞬间死寂。
满族诸贵静静看戏,嘴角暗笑,乐得汉人老臣自堵变法之路。
徐坚没想到跳出来的第一个竟然是汉人,嘴角抽搐,强压心头怒火,尽量平和安抚:
“徐师傅,朕只是添设科目,并未废除科举,你重了。”
谁知徐桐根本不退,扑通跪地,白发叩地,态度决绝:
“皇上!此乃温水煮蛙!今日不废,明日渐变,后日尽除!臣宁可得罪圣驾,不敢坐视圣道沉沦!”
徐坚一时语塞,转头看向翁同。
翁同脸色铁青,正要辩驳,又一人跨步而出!
礼部左侍郎――许应y!
又是一位汉人守旧中坚!
此人执掌礼法、管天下书院科举,手里握着士林话语权,守旧立场比徐桐更刁钻、更蛮横!
他对着徐坚一礼,转头直面翁同,目光如刀、句句诛心:
“翁大人身为帝师,本为天下表率,臣本不敢争锋。但此事关乎千年礼法、万世道统,臣职在礼部,不得不争!”
他冷笑连连,层层追问:
“书院供奉至圣先师,千年讲授四书五经!你今日要在孔圣人眼皮底下,教洋人算术、洋人格致?”
“学堂改洋学、夫子学洋技、士子考洋科!请问翁大人――将来天下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还是洋人书?拜的是孔圣人,还是西洋技?”
“若请洋人教习、用西洋典籍,我中原斯文扫地、儒生蒙羞!百年清誉,一朝丧尽!”
翁同忍无可忍,仓促辩驳:
“许大人误会!算学格致,我古已有之,《九章算术》《梦溪笔谈》皆有记载,并非全然洋学!”
许应y直接厉声打断,寸步不让:
“古法是华夏文脉!今法是夷人邪术!翁大人分明是借古名、行洋变!”
“祖制千年不变,礼法万世不移!今日你开一科,明日他人改一制,日后祭孔大典、庙堂礼乐,怕是都要添洋乐、改洋规!此例一开,国无宁日!”
一番强词夺理,偏偏句句戳中守旧官僚心坎!
殿内官员忍不住窃窃私语、暗自称是,不少汉臣纷纷点头附和。
徐坚忍无可忍,狠狠一拍御案:“够了!”
声震暖阁,众人方才噤声,却无一人心服。
徐桐、许应y,只是台前代表!
他们身后,站着整个科举既得利益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