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的团圆筵在黄昏落幕时开了席。
众女眷从戏园子里出来,还在浅谈着戏里的角儿。
楚家大房和二房足足几十余人,一张硕大的圆桌挤的满满当当。
楚棠注意到,楚云慕与他两个双生子弟弟也有出席,双生子是楚大爷的骨血,是在族谱上登记在册的,楚云慕以嗣子身份入席也无不妥,只是旁人多半都是对他视若无睹的。
开席好一会,他也只是吃了面前的一小碟醋花生,低垂着眉眼,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倒是楚宏席间与一对双生子说过几次话,这算是嫡长子对下面庶弟们的照顾了,楚大爷见此,明面上虽没有夸楚宏,但对他更是和颜悦色。
“再有一月便是贵妃省亲之日,祖宅那边让二弟操劳了。
”楚大爷客气了一句,举杯与楚二爷酌饮。
楚二爷情绪寡欢,似掉了一抹魂,人还活着,却是没有生气的,同样举杯:“应该的,谈不上操劳。
”
吴氏因为张姨娘入府的事尤是心头不痛快,加之上回被人冤枉是她毒害了一对双生子,如今就是想以主母的身份对张媌不利,她也得顾及楚大爷的心思了。
一顿饭吃的闷声不想,老太太给姐儿们每人发了一只香包,一顿团圆饭也就那么过去了。
楚云慕可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筵席到了尾声,他才抬眸望了过去,就见楚棠对他笑了笑,如烟花绽空,像黑夜的启明星,闪耀于无边黑暗之中,也是这前途的唯一一星半点的光亮。
楚云慕回以一笑,楚宏似乎看到了什么,这时道:“棠儿六妹,我上回从先生那里得了一块羊脂玉雕梅花的镇纸,听闻你爱作画,不如送你好了。
”
楚棠的视线瞬间移到楚宏脸上,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关照她这个隔房的妹妹,楚棠只能接受,否则就是拂了他的脸面,“那棠儿就多谢大堂哥了,不过棠儿可没什么好东西送你。
”
女孩儿稚嫩的嗓音,略显认真。
以楚老太太为首,众人朗声笑了起来,总算是打破了诡谲的安静。
楚老太太宠溺道:“你这个孩子,你堂兄送你镇纸,又不是为了跟你交换什么,惯是小心眼。
”
楚棠一嗔,眨了眨眼,“我不过是随意说说,大堂哥是举人老爷,才不会跟我一般见识。
”
楚宏摇头失笑,一侧的楚岫却明显不高心了,明明是自家嫡亲的哥哥,却对隔房的妹妹格外的好。
吴氏对自己的女儿最是了解,在桌洞下面踢了她的脚,暗示她不要与楚棠争。
如她一惯所,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家族中人对她自是照拂的过一些,无需介意。
楚岫赌气,连胃口也没了。
楚云慕又低下头。
他很羡慕楚宏,最起码做什么事都不必顾及左右。
不像他,想给六妹妹送份点心,也是偷偷摸摸的。
而且,像羊脂玉雕梅花的镇纸这种东西,他是拿不出手了,除了点心,他再没有能力对六妹妹好。
从前厅回到院中,墨随儿就将一只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了过来:“喏~小姐,您那位二哥哥真以为您喜欢桂花糕呢。
”
墨随儿对楚云慕印象不佳,总以为他是想巴结自家小姐,楚棠心里暗讽,这今后谁需要巴结谁都说不定呢。
楚棠道:“二哥哥在楚家不受待见,每月能有多少月银!他也是有心的。
”
墨巧儿觉得有理:“管他是谁送来的,只要对咱们家小姐好就成了。
奴婢今日看到二小姐脸色不太好,估计是大公子给小姐备了礼,忽视了她,回去后定会在大夫人屋里哭一番。
二小姐都快说亲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
说起楚岫,她就是自小在蜜罐里长大的,只是后来楚家势微,她嫁到吴家后,一切都变了。
楚棠改变不了旁人的命理,或许有些事就是由天而定,任谁也改变不了。
楚莲,王若婉,又或是楚岫,不论中间如何曲折,似乎都朝着原本的轨道而去。
那她自己呢?是否有扭转宿命的能力和运气?
八月十五一过,楚老太太携二房女眷搬回祖宅,再有一月便是贵妃省亲之日,楚家大小事宜也开始着手准备起来了。
这一日秋高气爽,漫天的奶白色浮云时卷时舒,霍重华换下最后一次的药膏子,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只是可见狰狞的结痂,将来恐怕不会太好看。
隔壁院墙格外的清冷,再也没有嬉笑传来,就连咕噜的叫声也不复可闻了,那丫头已经走了?
隔壁院墙格外的清冷,再也没有嬉笑传来,就连咕噜的叫声也不复可闻了,那丫头已经走了?
霍重华立在院中,看着那边的天际,发了一会呆,身后有人走了进来。
“少爷,这位爷非要见您,挡也挡不住!”说话的人是朱墨。
霍重华一转身就看见了一身团花纹绸缎的袍子,黑色过膝皂靴的顾景航,他不似寻常世家公子,腰上是配着短剑的,如江湖剑客,朗俊无双。
二人四目交视,其间如腾起诡异的躁动,霍重华唇一勾:“顾四爷,你找我有事?我这里可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不介意的话,只有清茶薄水。
”
顾景航的视线落在了霍重华的手臂上,那上面还缠着白纱,他开口就问:“为何?”如此护驾之功,必得赏识!
顾景航没有记错的话,此人对权势尤为热衷,一路走来,除却了一切挡在他前面的对手,是敌是友一概不论,但凡阻碍到了他的路的人,皆一律除去。
就算是霍老爷子也是被撤官养老了。
霍重华没有直接回答顾景航,对朱墨道:“你先出去,顾四爷想留下喝茶,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必进来。
”
朱墨应了一声,着实觉得奇怪,四少爷这座院子素来门可罗雀,别说是高门子弟了,就是霍家人也对七少爷也是避如蛇蝎。
很快,院中只剩下霍重华与顾景航。
的确,他二人虽同为庶子,但身份和待遇却是相差万别,顾景航就算是庶出,房里伺候的小厮丫鬟也有十来人,他虽不近女色,但标配却摆在那里,就连美貌的丫头也有四五人之多。
“顾四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恕我霍某人听不懂,你不喝茶么?也罢,正好我也没有好茶招待你,不如就在院中小坐。
”霍重华指着梧桐树下的一方石桌,那下面摆着三只墩形的石杌,还落了几片橘色的梧桐叶。
此情此景,饶是顾景航也不由得抽了抽唇角,“不必了!我只是想知道你那日为何不辞而别?你可是救了圣驾之人,难道就不想建功立业?”
顾景航此行一来是好奇,二来也是康王指派他过来探望霍重华的伤势。
世家子弟多有来往,并不会让旁人起疑。
霍重华觉得顾景航此人非常恼人。
他做什么事,与他何干?
“顾四爷既然不喝茶,那下棋么?”霍重华在对弈上,从无对手,寂寞成瘾。
顾景航看着少年风逸绝伦的脸,和他一派雁过无痕的坦然,突然怀疑这人与那位办事滴水不漏,sharen不动声色的霍大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人。
顾景航未语,撩袍正好坐下,又见石杌上的枯叶,只得亲自抬手拂去。
霍重华‘呵’了一声,回屋取了棋盘,二人对弈至乌金西边沉,顾景航输了三局,赢了两局,他早无耐心,更不欲留下浪费时间,可霍重华却是正兴起,平生头一次遇到不相上下的对手,便对顾景航穷追猛打,却在即将使对方无还手之力时,巧妙弃子,愣是让棋局不断延展,曲折无穷。
顾景航气的想动手,却不肯认输。
霍重华只是幽然一笑,乐在其中。
月上柳梢,夜风轻起时,顾景航终于忍不住,“霍兄,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他森冷的眉宇拧成了符纹。
霍重华只是微抬眸,看了一眼西边的残云孤月,笑道:“时候是不早了,顾四爷不如留下吃个便饭,之后你我二人再继续。
这棋局尚未结束,不可自弃。
”罢,朗声吩咐院外的朱墨去备饭。
顾景航去留皆难,“……既然霍兄盛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从未想过与霍重华同席而食。
然,陌兰院的伙食并不好,几小蝶时令的新蔬,无汤无酒,顾景航再不能忍,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根本不用跟霍重华平等相待,他现在可不是朝中肱骨,一个十五六的少年罢了,他岂用的着顾及?
“我走了!”顾景航不可思议的发现,他还真留下吃了晚饭。
至于对弈,他更是不会再继续下来。
与他而,简直是浪费时间,不务正业。
霍重华要挽留:“顾四爷就这般急着回去,哎……可惜了,我还打算留你彻夜厮杀,难得遇见对手,你下回何时有空?你我再继续?”
对手?!
顾景航面色如霜,广袖挥动间,自是一派孤冷,“没有下次了,再会!”
他来时突兀,走时亦然。
让霍重华更是觉得莫名其妙。
霍重华倒也不介意,又是按着原先的棋局,自己跟自己下了半个时辰,才得以解局。
夜半时刻,月冷云浅,隔壁再也没有任何动静,霍重华觉得日子又开始无趣了。
她那样的女孩儿将来或许再也没有交集了,霍重华立在院中,幽眸如水,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因为一无所有,以至无所求。
可今夜脑中却突闪某个念头,再确定自己心中所念时,他转身步入灯火微明的屋内,秉烛夜读。
一月后,凤泽宫。
一月后,凤泽宫。
今年的寒流来的格外早,这才刚入冬,夜半已经起了卷卷寒气。
梅呈怀里的玉足不老实的动了动,楚贵妃嗔道:“有你在,本宫都用不上暖炉了。
”
落了几次胎后,楚贵妃患了宫寒的毛病,稍有冷意,便是手脚冰凉。
梅呈知道她在自嘲,心疼不已,却又不知如何宽慰,只要他能做到的,他会毫无保留。
“娘娘,只要您好,奴才方能好。
”梅呈道,又将怀里淘气的双足捂紧了一些。
放在自己的心窝上,如同珍宝。
楚贵妃三十未到,正是海棠□□,浓香袭人时,只是光艳靓丽的外表之下,那灵魂的空洞无人能晓。
梅呈知道她是在数着日子过。
“娘娘,陛下近几月闭关炼药,皇后那边的意思是让您能不能去陛下那里通通气儿。
”梅呈最不愿与楚贵妃说这些,但深居后宫,要想生存,还是得一步步来。
其实,帝王没来凤泽宫的这一个多月,才是楚贵妃最快活的时候,白日赏花抚琴,夜间与梅呈鸳温梦,她差点以为日子又好了起来,“陛下执意修行,一心盼着成仙,萧蓉太高估本公了,本宫可没那个魅力,去扭转陛下的心意,把陛下从仙途上拉下来。
不是有个新入宫的乔美人么?萧蓉真要有心,就不该把宝押在本宫一人身上。
”
楚贵妃身披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说话时,娇媚无骨入艳三分,梅呈每每看着她,就觉人生已知足,这时又道:“娘娘,奴才从大黄门那里获知,陛下每日必服丹药,有一次夜间吐了血,这今后若是……”他压低了声音,在楚贵妃耳畔低语了一句,像是求她:“到时候,奴才带您走可好?”
又是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楚贵妃苦笑:“能去哪里?梅呈,你这辈子是被本宫给拖累了,若无我,你在宫外早已成家立业,可如今……你我再好,我也没法给你生个一儿半女。
”
此话戳到了梅呈的痛楚,俊颜倏然之间白了,态度严肃认真的问:“娘娘可是嫌弃奴才,奴才到底不是真正的男子,奴才又痴心妄想了……”
‘啪!’玉手扇在了梅呈清俊的脸上,她近乎歇斯利底:“不准你这般说!你若不是男子,全天下就没有男子了!”
美人哭了,肩头抽动,这日子太苦,前头没有半点光亮,总是在虚虚假假中寻求慰藉。
梅呈将她抱住,什么也不说,沉默是最好的陪伴。
半晌,梅呈修长白皙的大掌在楚贵妃后背轻拍,小心的安抚,声音也是低低的,生怕惊了她:“娘娘,您今晚早些歇下,明日就该回楚家省亲了。
您上回出宫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奴才方才不该忍您生气,奴才错了行么?娘娘不哭。
”
楚贵妃容貌绝佳,深的帝王宠爱,这些年不是没有机会的出宫,她只是不想回楚家,那里是她凄苦一生的根源。
她扬起脸,如蜻蜓点水逐一亲吻梅呈的消瘦的侧脸,口中喃喃不清:“我就是看不惯你自轻自贱,我自己又有哪里好的,值得你这般?这今后只有你我了,谁也不气谁,好不好?”情到深处,就忘了自称‘本宫’了。
梅呈点头应下,长臂将美人拦腰抱起疾步去了榻上。
海棠斋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院中陈设精细了不少,院墙竟也种上了碗粗的腊梅,只是如今看上去却无半点生气。
祖宅的修葺皆是楚二爷在打理,也不知道他是到底是怎么想的。
多半是对自己这个嫡女不上心,好端端的闺阁小院整成了风霜凄雨的模样。
回祖宅之后,楚棠只能让身边的小丫鬟又种上了秋菊,添点人气儿。
不过,她到不是觉得寂冷,咕噜会说的话越来越多,而且霍重华给她的兔子竟然是个雌的,才多一个月已经圆成了一只灰球,若不是楚莲看出了端倪,楚棠都不知道这兔子有孕了。
楚棠:“……”霍重华是打算让她养了一院子的小chusheng么?
这一日一大早,墨随儿端了滴着花露的清水给楚棠净面:“小姐,您今个儿可不能赖床,大夫人和大房几位小姐都到齐了,再过半个多时辰贵妃娘娘的车辇就该到,您可不能落在后头。
”
楚棠算了一夜的账本,这个时候还在与周公老爷周旋,她也知道姑母今日归省,但总觉得无关紧要,这些人过不了几年都会消失在历史的年轮了里,她记得帝王驾崩之后,楚贵妃就香消玉殒了,是死于风寒。
至于风寒如何能害死了人,她便不知了。
墨巧儿给楚棠挑了几件颜色明艳的衣裙,因着外头风大,还配了一件大红刺绣折技小葵花金带的披风,帽缘滚着雪白的狐毛,穿在楚棠身上,像极了福娃。
墨随儿满意的笑道:“嗯~羊乳是个好东西,小姐,入了冬,您可得继续喝。
”
楚棠拿清茶漱了口,若非她骨架纤细,怕是已经长得跟小灰一个体形了。
墨巧儿念叨了一句:“奴婢听嬷嬷说,这羊乳于女儿而可是好东西,小姐就快十一了,再过一两年癸水便至,是得细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