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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非等闲

康王到底没再继续下去,说了一会体己话,二人如老夫老妻,合衣睡下了。

楚棠从茶园子回来的路上,一直是在困睡中,等回了楚家府邸,先是去给楚老太太请了安,将霍重华给她的一罐茶叶都孝敬了楚老太太。

楚老太太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礼佛,二是品茶。

遇见难得的好茶,更是饭后必饮。

“这么说,棠姐儿今日外出,是给我这个老太婆敬孝道了。

”楚老太太本是满腹的不悦,却被楚棠一张粉嫩可人的脸给压了下来,她笑着道。

楚棠学会了彩衣娱亲,像温顺的猫儿一样依着老太太,道:“棠儿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将孝敬祖母的事放在心头,只要祖母高兴了,棠儿就能高兴。

老太太又是一阵大笑:“你这丫头,惯会贫嘴了。

这阵子暂住在你伯父家中,你也好长时间没进学了,等回了祖宅,我可得检查你的课业!背不出来,休想吃饭。

“知道啦,棠儿天生丽质难自弃,别说是女先生布置的课业,就是让棠儿去科考,我估计也不成事。

”楚棠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总结出来,估计是与霍重华时常见面,被他给带‘坏’了。

楚老太太一怔,捏着她粉嫩的小脸,笑不成词:“科考?你这孩子,哪有女儿家考科举的,说出来,都能笑坏大牙。

楚棠莞尔,给楚老太太捏了几下肩膀,就寻了借口回去歇下,她临走时,老太太还让乔嬷嬷给她打包了一份刚出炉的虾仁蒸饺。

楚棠正好没什么食欲,就拿这个当晚饭了。

乔嬷嬷拿着楚棠带回来的君山给楚老太太泡了一盏新茶,“棠姐儿心里头是当真惦记着老祖宗的。

楚老太太双目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身边一只梨花木的拐杖上,喃喃了一句:

“那年我犯了腿疾,妙珠怕我走动不便,还特意去大兴寻了工匠师傅打了一只拐杖回来,这孩子跟棠姐儿一样,也是极孝顺的。

算算年头,该有九年零六个月没见着面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突然哽声了:“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多好的孩子啊,入了宫门,她是不愿的,可还是被我逼着去了。

乔嬷嬷知道楚老太太又想楚妙珠了,当年三姑娘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宝贝儿,若不是为了楚家荣耀,断是不会让唯一的女儿入宫的。

“老祖宗,贵妃娘娘自有福泽,您莫要伤怀了,老太爷将楚家交给您,也是这个意思啊。

”乔嬷嬷劝导着。

楚老太太单手捂了脸,嗓音沉重:“我每每见着楚棠这丫头,就想到我的妙珠,要是我当年的决定错了,是不是将来也会错?棠姐儿还小,一颗心就是清透的,她孝敬我,大概不知道我养大她的用意,这今后估计还是会像妙珠一样记恨我。

都快十年了,她总算愿意回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一眼。

哎……要是能选择,我宁愿没有步了长姐的后尘,要不是做了楚家的续弦,我哪需要操这般心,我这心……也会痛的啊。

”楚老太太闷咳了几声,像是隐忍着,极力不让自己咳出来时,发出的闷声。

乔嬷嬷沉默了。

楚大爷并非一开始就得势,楚家能走到今日,也是一步步爬过来的。

楚老夫人喝了口茶,闭眼养神,这一夜似乎又难以入睡了。

楚棠回了小院,楚莲不久就带了一样新绣出来的花样给她看,不得不说,楚莲的绣工是楚家所有小姐当中最出色的。

楚棠让墨随儿倒了香醋过来,又在蒸包上洒了一层炒熟的白芝麻,邀楚莲一起吃,“我刚从祖母那里要来的,堂姐你也尝尝。

楚莲犹豫了一下,但楚棠已经递了饺子过来,她只能张口吃下,老太太那里的东西就没有差的,楚莲有时候很羡慕楚棠,能随意在老太太跟前撒娇蛮横,像她就不行了,就算是使出浑身的力气,也只能站在一边,盼着有朝一日,老太太们能发现她的好。

楚莲心思十分细腻,这一点,楚棠也了解,她看了几眼花样,就问:“堂姐,这些东西可是为了大婚时候准备的?我听祖母说婚事最终定在了来年年底?”

楚棠还听说因为霍家三公子那些不检点的行为,霍家在聘礼单子上又加了一些金银细软。

用来迎娶一个庶女,已经算是体面了。

楚家面上没提出任何异议,甚至楚莲本人对霍三公子的行径也没有有过任何怨,但就算两家已经交换了庚帖,楚棠依旧认为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她倒没有当着楚莲的面说出来,她这样的人,就算整日盯着她灌输自己的想法,也是无用的。

“堂姐,你可曾见过钱姨娘?”钱姨娘是楚莲的生母,早年是楚大爷房里的通房丫头,年纪比楚大爷还长了一岁,如今已是年老色衰了,根本不可能在楚大爷面前说的上话,现如今就住在楚府,但不怎么露面。

楚莲生下来后不久就被送出来,更是没见过钱姨娘几面。

楚莲擦了唇角的汤汁,摇了摇头:“见不见倒也不打紧。

楚棠没有再问下去,其实楚莲在楚老太太跟前长大,远比跟着钱姨娘来的体面,否则霍家也不会给足了面子下聘。

如若她自小跟着钱姨娘,说不定就连霍家的婚事也攀不上。

墨巧儿端了杏仁羊乳过来,“入了秋,两位小姐可得好生养着,等到了严冬,也不易病着。

楚棠又逼着楚莲喝了一整碗的杏仁羊乳,或许是因为平日里被墨随儿喂补的太多,楚棠这厢觉得压迫楚莲吃东西,心里有种痛快感,看着楚莲猛打饱嗝,她才满意笑了。

一个定神时,她突然发现从霍重华那里回来之后,心情没有之前那么压抑了,这还得感谢他贡献了袖子……

今天的事,肯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算是她与他之间的秘密了。

她甚至有些懊悔今日的举动。

楚棠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霍重华的衣袖擦鼻子!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便也没有太多旁的想法,起码她狠狠发泄了一次情绪,两世了,太久没有那般哭过了。

墨巧儿道:“小姐,李姨娘在外面,说要见您,就是不知道您有没有空闲。

李姨娘就是小翠,小翠本家姓李,被自家父兄卖入楚家之后,阖府上下都叫她小翠,抬了楚二爷的妾,才被人唤作‘李姨娘’。

楚莲嗝了一声:“棠儿妹妹,那我先回去了,这花样我那里留有一份,这些都是给你的,你看着要是喜欢,就让她们给你缝几件护膝。

楚棠谢了声,就收下了。

这些年,楚莲待她不错,但凡她有的,她都会给她。

所以,楚棠终究于心不忍,不忍看着她步入火坑,人生在世一辈子,能真心待自己的人又有几个?如果眼睁睁看着楚莲将来命运凄苦,楚棠自己也无法痛快。

楚莲与霍三少的事,她还是需要重新思量一番。

这厢,楚莲离开后,小翠就被墨随儿领了进来。

小翠穿着菊纹上裳,配着百褶如意月裙,外面还有一件丝绸罩衣,料子都是她抬成姨娘时,楚棠赏赐的,她今日穿着这一身过来,估计也是有意告诉楚棠,她今后是听楚棠的。

楚棠心里笑了笑,小翠心智不输于傅姨娘,这些年傅姨娘能盛宠不衰到底是因为父亲被美色所迷,还是因为旁的?

小翠根基不稳,知道楚棠与傅姨娘之间有嫌隙,她便想攀上二房嫡小姐这根高枝,“小姐,奴婢给您请安来了。

墨随儿和墨巧儿面色皆是一僵,按理说小翠如今是楚二爷的妾,不用自称为‘奴婢’,特意过来给嫡小姐请安勉强可以说得过去。

楚棠却没有制止她,任她接着说下去,小翠盈盈一福后,强大的哭功就展露无遗了,那双杏眼说红就红了:“小姐,是奴婢无能,无法让二爷收心,这都好阵子没见着二爷的面了,连伺候二爷的机会也无,奴婢对不住小姐您的‘厚望’啊。

楚二爷也才来楚宅两日,不过是没有去小翠那里,她就等不及的到楚棠这里来哭诉。

楚棠小脸登时就不悦了,所有的人都爱演,面上皆戴着一张面具过活,她为何不行呢?明知小翠的用意,楚棠心里觉得好笑,是不是就连小翠也觉得她只是孩子,好糊弄呢?

“李姨娘,你这话是何意?我父亲去不去你屋里,怎么与我扯上干系了?你无能与否更是与我无关!机会给过你,能不能抓住是你自己的事!另外我可不曾对你抱过任何‘厚望’!你记清楚了么?”楚棠厉声道。

分明是韶华青葱的样子,却是凌然夺势,小翠有野心,但是胆子却小,楚棠这一吓,她就震住了,“小……小姐,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实话跟您说了,前几个月在祖宅,二爷就算去奴婢屋里,也是喝闷酒,对那事不曾热衷。

如今就连二爷的面,奴婢也见不着了。

小翠将自己放在卑微的地位,为的就是让楚棠做她的靠山,她知道楚棠想利用她压制傅姨娘,所以她正好趁机往上爬。

墨巧儿这个时候沉着脸道:“李姨娘,注意你的用词,咱们小姐年岁还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可听不懂你那些话!”

小翠意识到了自己失了,可她明明感觉到楚棠是什么都知道。

小翠的岁数已经不小了,好不容易爬上了楚二爷的床,拜托了奴仆的身份,她断不会轻易罢休,忙为自己辩解:“小姐,是奴婢不好,奴婢嘴笨,又惹您生气了。

楚棠见小翠将自己贬低在尘埃里的样子,更是看不起自己的父亲,他好歹也是个簪缨世家的二爷,怎么看上的女人,都是一个不如一个的胭脂俗粉,俗不可耐!

母亲就算还活在世上,也会被他给气死。

楚棠一来希望小翠安分守己,不该想的心思就别想,二来的确是想让她牵制住傅姨娘,有楚娇和楚玉两姐妹对楚二爷连番哭诉,傅姨娘回府是迟早的事,只是能不能复宠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李姨娘,记住你如今的身份,你不再是傅媚娘身边的丫头,而是我父亲的妾,今后不必自称奴婢。

另外你的事与本小姐毫无干系,听明白了么?你是如何抬成妾的?是因着我父亲看中了你,与本小姐更是无关,你可听清楚了?”楚棠冷声道。

小翠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是了,小姐怎能插手二房的内宅妇人之事?小姐给了她机会,她应当感恩戴德,而非来向她诉苦,更不能让旁人知道她与小姐的暗中合作的关系。

不知为何,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她徒然冒出了冷汗,小翠拧着帕子:“妾身知道了,妾身已经请过安,这就不打扰小姐歇着了,妾身这就回去。

小翠一离开,墨巧儿抱怨道:“真是个没眼色的,亏得小姐在她身上花了心思。

小翠一离开,墨巧儿抱怨道:“真是个没眼色的,亏得小姐在她身上花了心思。

她要是害了小姐被二爷责难,我定给她好看。

”墨巧儿长的甜美,却是一张刀子嘴。

往日就看不惯小翠的狐媚样子,如今依旧瞧不上。

“小翠不蠢,今日过后,她知道怎么做。

”楚棠道。

墨巧儿哼了一声,给楚棠梳起了长发,楚棠的头发又黑又密,披散时,像极了黑色丝绸,烛火下闪着透亮,让人爱不释手,墨巧儿道:“哼,奴婢就是不喜欢她。

楚棠打了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适才的狠劲已经不复可见,她此刻身上只着一件雪白色中衣,整个人圈在锦杌上,墨发披肩,形成鲜明的黑白对比,昏黄的烛火下,容色好看的惊人,她懒懒的回想着霍重华今日的话,“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母亲,人人都像你,还不得哭死。

他是一出生就没了生母……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奴婢觉得小翠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她这人做梦都想往上爬,您今日一提点,她保准不会误了您的事。

”墨随儿铺好了床铺,是时候该歇下了,又道:“咱们茶铺子的货也不知道能不能补齐,小姐,您说那霍家四少到底是什么人?奴婢觉得他怪慎人的,瞧着就让人透着古怪。

楚棠想起一事来,她知道霍重华或许不介意,也无所谓,但她还是提醒了身边的人一句:“这件事谁也不准对外说出半个字,你们全当从未见过霍四少,我与他也并不相熟。

墨随儿和墨巧儿也是机灵人,当即就明白了过来:“小姐,奴婢们知道,今后也会留心的,您只管放心。

楚棠对身边的这两个丫头还算信任,外面守门的两个总角丫鬟就不得而知了。

她们都是楚老太太的人。

至于楚老太太将来的打算,楚棠也在一步步想着如何避免沦落棋子的悲剧,她曾听说姑母楚贵妃有过几次身孕,但后来皆因血漏之症,没有一个存活下来,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想必楚家人也知道,却无人站出来为她讨个说法,是谁都会寒了心?也不知姑母她是什么样的心境?

如果这一世顾景航还如上辈子一样用军功在陛下面前求娶她,她是不会入宫的,但再度嫁给顾景航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还有五年……她尚有五年的时间去改变事情发展的轨道。

楚棠在一片沉思中,恹恹的陷入困意,这身子还是太小,到了时辰挨着被子就能睡着。

然而在她隔壁院墙的霍重华却没那么好运,这一日的曲折反复,令得他想不透,也猜不明。

他平躺在榻,脑中不停的闪现几人:楚棠,康王,顾柔,顾景航……这几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另外还有顾景航对待他的态度,那种阴霾到无底深渊的眼神,绝非仅仅只是打压!

第二日,墨随儿悄悄传了一条好消息过来,这时楚棠正在吃粥,“小姐,掌柜派人送了信过来,说是铺子里的货已经齐了,没想到霍四少说话算话,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好了,这样咱们就不用再去麻烦沈家表公子了。

楚棠一愣,霍重华的速度的确让她吃惊,换做旁的供货渠道,没有个把月,事情都办不下来,她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她算了算这次霍重华给她让的利,总觉得自己占的便宜太大了。

所谓吃人嘴软,那人嘴短,她似乎很害怕欠了霍重华的,否则今后他突然让自己还了,她还真是还不出来。

于是又让墨随儿去私库里取了银子出来,上回因为楚莲的事所欠下的一部分,还有一筐石榴的钱,她笼统算了一下,备了二百两,也算是与霍重华银货两讫了:“你找个机会去给霍四少,就说是我还给他的,今后再不欠了。

墨随儿看着雪花花的白银,心就跟滴了血一样的疼,可一想到茶铺子的生意,这一次竟没有在背后数落霍重华的不好之处。

从皇宫到猎场的长街,被官兵左右严护,滴水不漏。

帝王每逢秋猎,必带上御前最为得力且宠信的大臣一同前往,能陪驾左右是朝中大臣身份高低尊贵的一种标志。

帝王身着银甲,半百的年纪,身形还保留了当年的英姿魁壮。

帝王的江山是从嗜兄杀父夺来的,年轻时候励精图治,让不少反对他的大臣逐一改观。

但盛极则衰这个道理似乎是亘古不变的,就是帝王也不例外。

这些年沉迷酒色,享乐荣华,再无当年的雄心壮志了。

太子,慕王,辰王,康王皆在陪驾之列,霍重华就在康王身后,骑着高头大马,面色凝重,不远处就是定北侯父子四人,顾景航一侧目就在众多簪缨贵胄中看到了霍重华的身影,这令的他身上戾气更重。

旁人他皆不放在眼里,因为早就参透了结局,但是霍重华不一样,此人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宁。

或许今日会是个天赐良机!

作者有话要说:从明天开始定时早上7点更新,大肥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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