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睡得很沉。
他没进医疗舱,也没用系统修复。赵建军让人给他收拾了一间军官休息室,床很硬,枕头很高。
他就这么睡着了,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连个回声都没有。
精神世界里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终于被拔掉了插头,世界一片寂静。
而在柯伊伯带边缘,那片由冰晶和星辰碎片组成的混沌里,寂静是另一种味道。
像一场盛大的宴会,主人却在开场时,讲了一个谁也笑不出来的冷笑话。
托尔还保持着握锤的姿势,指节绷得发白。但手里的妙尔尼尔,那柄陪伴了他无数个世纪,早已和他融为一体的战锤,此刻却感觉……很陌生。
像一件商店里买来的,做工精良的仿制品。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神格的最深处冒了出来。
这是我的吗?
他低头看着锤柄上的符文,那是奥丁亲手为他刻下的,代表着他的身份,他的力量,他的荣耀。
可现在,那些熟悉的符文在他眼里,却像一群活过来的蝌蚪,扭曲,游走,变幻成一堆他完全不认识的,毫无意义的鬼画符。
“他做了什么?”托尔的声音,低沉,却没了往日的雷霆之威,反而透着一股空洞。
“他问了一个问题。”洛基的声音,又尖又细,他脸上那标志性的,欠揍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整张脸看上去光秃秃的,有些可怜。“而我们,回答了。”
“我不懂。”托尔摇着头,想把脑子里那层怎么也挥之不去的迷雾给甩掉。
“你当然不懂。”奥丁的声音,像一块被风干了千年的兽皮,沙哑,粗砺。他拄着永恒之枪,那只独眼里,映出的不再是星辰大海,而是那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解析,无法忘记的,该死的图案。
“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把没有钥匙的锁。”
他环顾四周。
梵天的四张脸,第一次,露出了四种截然不同的,同样茫-然的表情。
毗湿奴还躺在他的巨蛇上,但那双看透万物轮回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瞪着虚空。
埃及的奥西里斯,这位死而复生的神明,感觉自己好像又要死一次了。
苏毅的“逻辑瘟疫”,不是炸弹,它是一滴滴进清水里的墨。
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
它从你意识的某个角落开始,然后,慢慢地,扩散,浸染,直到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和它一样的颜色。
“我……好冷。”说话的是巴德尔,光明之神。他身上那足以照亮九大国度的神圣光辉,此刻像一根接触不良的灯管,疯狂闪烁。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身边的托尔,最后看向奥丁。
“我们……是谁?”
这个问题,一旦被说出口,就获得了生命。
它在虚空中震荡,分裂,增殖。
我们是谁?我是谁?这是我的力量吗?我真的是我吗?
恐慌,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终于,捅破了神明们那层厚厚的,名为“傲慢”的盔甲。
赛特的红色沙暴,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然后,轰然崩塌,组成风暴的每一粒信息沙砾,都失去了主人的意志,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宇宙尘埃。他抱着自己那颗狰狞的兽首,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洛基,这位谎之神,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他没有去抵抗。他知道,抵抗只会让那个问题,变得更清晰。
他开始对自己,撒一个谎。
“我是洛基。”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是阿斯加德的洛基,奥丁之子,诡计之神……”
可这没用。
那个问题,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洛基’,又是什么?”
昆仑山号,主舰桥。
这里的气氛,不是恐慌。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纯粹的,仿佛整个世界观都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后的,茫然。
“报告。”赵建军的声音,干得能点着火。
“报告将军!”战术分析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所有检测完成!月球质量,轨道参数,引力常数……所有数据,与事件前对比,误差不超过万亿分之一!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