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黑市,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永不熄灭的幽蓝色冷光灯,把一切都照得如同水下墓穴般死寂。
林墨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
他的左臂断口处,刚刚被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重新包扎过,缠上了厚厚的、浸着药水的黑布。右腿的骨折被强行正位,打上了沉重的石膏。疼痛像是有生命的虫,在他的神经末梢疯狂啃噬,但他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听不见。
但他能看见。
隔着一层厚厚的单向玻璃,他看见夜澜躺在里面的手术台上。
各种管子插在她身上,机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滴――声。
她的身体被切开了,又被缝合。
那些医生在忙碌,像是在修理一件破损的仪器。
而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个被遗弃的看客。
“她的情况很稳定。”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洛清音。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
“虽然精神本源彻底破碎,但肉体损伤我们修复了七成。只要后续的药剂跟得上,她能活下来。虽然……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林墨没有回头。
他听不见。
但他读得懂唇语。
“再也站不起来了”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但他没有倒下。
只是那双原本就漆黑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深,像是两口即将干涸的枯井。
“值得吗?”
突然。
一个虚弱的,却带着颤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墨猛地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晚晴。
她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左腿被截肢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是云沧海在能源塔爆炸时,为了保住她的命,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她被人推着,来到了这间冰冷的观察室。
她看着林墨。
看着那个曾经在青岚学院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一个断臂、瘸腿、满身伤疤的怪物。
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看着他脸上那死寂的冷漠。
“我问你,值得吗?”
苏晚晴的声音很大,大到在这个隔音很好的房间里,都能听到回音。
她指着玻璃里的夜澜,又指着林墨,最后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为了她,你毁了黑石营,炸了档案馆,烧了青岚学院。”
“为了她,你断了一条胳膊,废了一条腿,连耳朵都聋了。”
“为了她,我也变成了一个废人!”
苏晚晴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轮椅的扶手上。
“林墨,你看看我!看看你自己!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
“你杀了那么多人,我们也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这一切,就只是为了救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废人?”
“值得吗?!”
林墨看着苏晚晴。
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看着她空荡荡的左腿。
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缓缓地站起身。
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向苏晚晴。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像是在拖着一座山。
苏晚晴看着他走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怕他。
怕这个已经失去人性的林墨,会伤害她。
但林墨没有动她。
他在距离苏晚晴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右手。
伸出一根手指。
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的动作很慢。
像是在教一个智障儿童识字。
意思是:我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