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捂着胸口朝学校踉踉跄跄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能听到自己胸口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
要拼命忍住,才能遏制喉头汹涌而出的血腥气。甚至,在体力慢慢被榨干之后,视野也变得模糊。
这种感觉路遥并不陌生。
前世她也有心脏病,一开始只是觉得体能逐渐衰弱,容易心悸胸闷。直到一次旁边街区的混混跑到乌景湾区勒索“保护费”,路遥拿起棍子将人驱逐,自己却也被人偷袭抡到头上,当场病发去了医院,从此没能下得去病床。
路遥到现在还记得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很刺鼻,每天早上醒来嗅到这股气味时,一般都伴随着手背青紫的淤血,上面满是未愈合的针头,下肢也因为疾病水肿刺痛。
她本就是陆奶奶捡到的孤儿,奶奶走后,只靠所谓的收“保护费”压根没多少收入。
心脏病需要高额处方药,需要手术。
而那时候的路遥,给奶奶办完葬礼后卡了三万块都没有。
她那时想过,不然就不治了吧。
反正从小出生在垃圾站,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穷人的命实在是不值钱。
这样的重疾,交满保险的小康之家都未必能承担,更何况是她。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奶奶当时已经去世,好歹不用她跟着操心。
她拿着一沓厚厚的病例回了家,看着自己一天天衰弱下去,胸口的闷痛逐渐加剧。
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路遥当时这样想过,来的时候是孤儿,走的时候也是孤儿,这怎么不算一种有始有终呢?
但后来,她在睡梦中隐隐约约看到了奶奶。
就站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依旧是永远直不起来的背,乱蓬蓬的白发,笑起来时露出半颗截断的门牙。
“遥丫头,怎么还这么懒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窝着不动。”
奶奶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背。
“好好活着,攒够钱以后就去读个高中。你聪明着呢,好好读书肯定有出息。”
“你可是我亲手捡来的,那就是我亲孙女。奶奶可看着呢,咱们遥丫头一定能越过越好。”
路遥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拉奶奶的衣角。
可梦里那个佝偻的身影却逐渐透明,最后越飘越远。
醒来时,奶奶亲手缝的枕头湿了大半。
路遥在床上想了很久,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连零钱罐都拿上了,咬牙去医院办了住院手续,又厚着脸皮在水滴筹上发了求助。
没想到真的筹到了一笔钱。
可医生告诉她,她的扩张型心肌病以及中晚期。心脏就像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动力越来越弱,跳得也越来越无力。
她努力了,咬牙进行了手术。
但术后的排异、感染,她一个都没躲过。
最后那一个月,路遥躺在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她能听见呼吸机一下一下工作的声音,像来自远方的丧钟,一点点抽干了她的生机。
她甚至能感觉到,内脏在肚子里衰弱到死亡时发出的尖叫。
有时候最痛苦的不是病痛,而是人分明是清醒的,却只是一点点等待死亡。
临死时路遥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体会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