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半官半私的场所,乡里的大事,或者一些矛盾冲突,都在这里通过商议来解决,做主的是监官,有的时候加上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但没有抓捕、审问等权限,只能商量,如果有特殊情况还是得上报。
但公所从来没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大厅直接满了,院子里也有不少人,没有那么多椅子,大多数都蹲在地上,但神色都很复杂,不断的和身边人诉说。
嘈杂的声音中,监官忽然高呼一声。
“知县大人到!”
五个字仿佛一把剪刀,公所里的声音直接被剪断,变得鸦雀无声,蹲着的人站了起来,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路来,看着这位少年知县慢慢走进来。
尽管保持着该有的恭敬,可众人神色十分复杂。
沈砚看了眼大厅,又看了眼监官,见对方点头,知道都到齐了,淡淡一笑。
“大家很给面子。”
视线一转,在人群中他看见了一个美丽女子,妇人发髻表明身份,但衣服却裹得很厚,似乎有意为之,脸上有着化不开的愁苦。
这是一个难点。
心中微微一跳,但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收回视线,也没进大厅,而是提了提裤腿,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大家都放轻松些,这不是升堂审案,就当乡里正常的议事,之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沈砚道。
脸上挂着笑容,而这个举动,不但让百姓心生好感,拉近了距离,甚至还有点感动。
平日里,县衙随便来一个小吏,监官都要点头哈腰小心伺候,对待百姓满是蔑视,而沈砚却是圣上钦点的知县,还有一层道主的身份。
此时却没有自持身份,就这么直接坐了下来,也没说半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众人的心情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一些,沈砚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让监官召集乡亲,目的只有一个,分地。”
说着,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沉重。
“各位都是农户,居住在此,世代以耕种为生,可以说土地就是你们的命。”
百姓闻声,纷纷点头。
“但我看了这细则,各家各户手里的土地并不多,而这不多的土地,别说上等,连中等都不是,耕种起来,出产少的可怜,所以壮劳力当佃户,妇女操持l田,两两相加维持生计。”沈砚道。
辛苦劳作,佃户还要受到欺压,一家人都拼了命,也只够糊口,还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
而这些都是体现在账册上的。
上等肥田在有权势的人手中,土地资源高度集中,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沈砚说完这番话,有人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更多人则是欲又止。
“认为我说的不对,或者有疏漏,可以指出来,我不计较。”沈砚道。
有人闻声,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想说,嗯,我看是不敢,但不是不敢指出我的疏忽,而是不敢对我说执行了多年的税收方式,对吗?”沈砚道。
这一句话,立刻让人群响起阵阵低语。
而紧跟着,沈砚的一句话,让在场的百姓,全都瞪大了眼睛,
“手里留着l田,维持家中的简单人口,被认定为低等户,大多数时候可以免税,如果只有一个男丁还可以免徭役,而分了地,成了中等户,人口增多,要应对加重的税收、徭役,忙活一年,最终还是没多少落进嘴里。”沈砚道。
声音中透着无奈,但这话出口,百姓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
这些事不会体现在账册上。
原以为这位少年知县只是没有架子,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清楚百姓的生存最大的困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