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沈砚。
“但你来了,十岁进了学宫,今年才十五,显得我多蠢啊。”
“你父亲是定远侯,当朝勋贵,可父子不睦,你七岁离家出走,没人教,靠自己考进来,第一年就把我压在下头,年年压,压到现在。”
“知道我不服你。”
陆复山笑起来,笑得挺温和。
“学宫弟子众多,理念不同,科举入仕只是一个方向,但你和我都在其中。”
“我一直在努力,诵读经典,苦修儒道,我本想和你秋试见真章,你写你的,我写我的,考场上各凭本事,输了就输了,结果你文章一出,圣人显圣!”
“你可知道我费尽心思写出的文章什么结果?”
陆复山没等沈砚回应,自问自答似的开口。
“一文不值!”
“你光芒万丈,你在一天,我就抬不起头!”
“所以你现在要亲自动手?”沈砚问道。
“你死了,我递补上去当状元。”陆复山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入仕后六品起步,入翰林,熬几年资历,外放做一任知县,回来就能进六部,我爹没做到的事情,我能做到。”
“光大陆家门楣!”
沈砚听懂了。
从小被鸡娃到大,有天赋,肯用功,原以为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直到天才横空出世,发现再怎么努力也难以望其项背。
很绝望。
“能力不足还死要面子,最终性格扭曲,真是可悲的弱者。”沈砚低叹一声。
“沈砚!”陆复山怒了:“你现在不但是得罪圣上的罪人,还是修为被废的废人!”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种话!”
话落,他翻手取出一支毛笔,很普通的狼毫,笔杆发黄,但笔尖凝着一团黑的发亮,多年凝聚而成的墨迹。
只见他手腕一动,墨迹晕散,化成一条漆黑的大河,哗哗流淌。
“我是钦犯,而且事情没有定论,恐怕还不能死。”沈砚道。
“天真!”陆复山冷笑:“你的文章辱骂圣上,学宫现在大门紧闭,没人给你求情,至于你父亲定远侯,世人皆知你们早就没了父子之情,十几年不曾来往,现在根本没人为你说情。”
“没有态度,也是一种态度!”
沈砚一顿。
天牢戒备森严,陆复山不可能轻易进来,在这件事上,朝堂上下隐隐形成了一种共识,陆复山深夜进入天牢,也是一笔功绩。
“想明白了?”陆复山冷冷一笑。
漆黑的河水流淌过栅栏,飞快往脚边蔓延,遇到墙壁之后不再扩散,水位逐渐变高,两个呼吸就没过了小腿。
沈砚此时心情复杂。
既为原主铮铮铁骨感到悲哀,同时也为自己即将死在陆复山这种人的手里感到不值。
“如果没什么想说的了,那就沈大才子赴死!”陆复山道。
河水没过腰际,冰凉刺骨,连头脑也有些眩晕,不受控制的双眼紧闭。
陆复山见状畅快高呼。
“哈哈哈!沈砚,你入考场只是可曾想过,你有朝一日会死在这小小术法之下!”
沈砚恍惚间根本没听见这句话,脑海中闪过一些细碎的记忆。
不属于原主,是更为遥远,是前世读过的那些书,书里那些和他一样困顿的形象,仿佛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一个个片段里,他们困在牢里,困在贬谪之地,困在至死未竟的遗憾里。
漆黑河水没过了脖颈,沈砚毫无察觉,低低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像是倾诉,又像是呼唤。
“南服只今歼小丑……”
河水仿佛顿了一下。
但只是短暂的瞬间,陆复山似有所感,而且小丑二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收起笑容看向完全被河水淹没的沈砚,却发现沈砚同样看着他,眼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怜悯和悲哀。
似乎在看一个可怜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