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休养生息、积蓄国力的道理,用“大树扎根”的比喻,形象地表达了出来。这个比喻,简单到任何一个孩童都能听懂,却又深刻到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位重臣,都陷入沉思。
柴荣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说教的刻意,没有一丝卖弄的聪慧,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担忧和期盼。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柴宗训的头顶。
他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份并排放置的奏章上,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犹豫,而是变得坚定。
“传朕旨意――”
柴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威严:
“其一,驳回赵匡胤《请伐河东疏》,命其继续整训殿前司,加强战备,以待来年。”
“其二,命户部、工部,会同河北、河东两道转运使,立即启动今岁春荒赈济,开仓放粮,确保受灾百姓不致流离失所。所需钱粮,从内帑及今岁预算中优先拨付!”
“其三,命黄河勘测使司,继续推进勘测工作,争取在秋汛前完成全流域初步勘测报告。今岁治河工程,以防汛抢险为重点,秋后农闲时再行大规模开工!”
“其四,命宰相范质,会同三司使薛居正,重新核算今岁收支,制定一份详细的《显德五年国用节俭纲要》,凡非紧急、非必要的开支,一概削减!朕与后宫,亦当以身作则,削减用度!”
四道旨意,层层递进,清晰无比地宣告了后周未来一年的基本国策――缓征,休养生息,积蓄国力。
“臣等遵旨!”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齐齐躬身,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由衷的敬佩。
他们看向柴宗训的目光,充满了难以喻的复杂情感――感激、惊叹、欣慰,甚至有一丝近乎敬畏的神色。这位年仅五岁的皇子,又一次用最朴素的语,说出了最深刻的道理,在最关键的时刻,帮助陛下做出了最正确的决策。
柴荣挥了挥手,示意众臣退下。他自己则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那份赵匡胤的奏疏,提笔,在封面上批了四个字――
“留中,缓议。”
这四个字,意味着,这道奏疏,将被暂时搁置,至少在一年之内,不会再有下文。
柴宗训走出文德殿时,春日的阳光正好越过宫墙,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泛起一片温暖的金色。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和青草气息的空气,心中一片澄明。
今日“劝帝缓征,休养生息”,再次取得了圆满成功。
他成功说服柴荣,在“求战”与“固本”之间,选择了后者。这一决策,不仅将为本就虚弱的国库省下一笔巨大的开支,避免了一场可能拖垮国力的冒险战争,更为来年的春耕、治河、吏治整顿等基础工作,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资源。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对赵匡胤战略方案的间接否定,再次打击了赵匡胤通过战争扩张权力的企图。赵匡胤想打,但他柴宗训让皇帝选择了不打――这种无形的较量,虽不显山露水,却比任何正面冲突都更具杀伤力。它让赵匡胤意识到,朝堂之上,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阻止他的扩张。
而这一切,依然完美地包裹在孩童对百姓生计的担忧、对大树扎根的朴素比喻之中。没有任何人,能从他那句“大树要扎稳根”的童中,看出任何权谋的痕迹。
潜龙一,止千军万马于国门之外;稚子之喻,定休养生息为来岁国策。求战之声虽炽,然蓄力之道更稳。不争一时锋芒,但求百年根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