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五年(958年)初春,东京开封府,皇宫文德殿。
春寒渐退,御花园中的杏花已绽出粉白的花苞,几株垂柳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开封城从岁末的严寒中苏醒过来,汴河上的船只日渐增多,市井间的喧嚣也重新热闹起来。然而,皇宫深处的文德殿内,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宁静――一种混合着书香、墨香和帝王威仪的肃穆氛围。
柴荣今日难得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召见臣工议事。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贞观政要》,手边放着一方端砚和几支上好的湖笔。他的精神比去岁秋冬好了许多,面色虽然仍带着长年操劳留下的清癯,但眼底的青影已淡了几分,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力度。
这要归功于柴宗训那每日不间断的药膳调理,以及他时不时“强行”拉着父亲去御花园散步、赏雪的坚持。虽然柴荣嘴上从未说过什么,但他逐渐接受了儿子这种“贴心的小干预”,甚至开始在繁忙的政务间隙,主动起身活动片刻。太医们私下议论,都说陛下今春的气色,是近三年来最好的。
柴宗训坐在御案对面的锦墩上,面前同样摊着一卷书。但他今日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书页之上。《章节明细》中明确点出,此乃“皇子读书,帝亲自教导”之局,目的是“确立帝王教育身份”。他知道,这将是他从“旁听”到“亲授”的质的飞跃。从此,他在柴荣心中的地位,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聪慧仁厚的皇子”,而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储君胚子”。
果然,柴荣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身上,开口道:“宗训,去岁你随朕读书,《论语》已通读一遍,朕考较你几次,你都能举一反三,甚好。但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今日,朕不再与你逐句讲解,而是想听听,你读了这许多书,心中最大的感触是什么?若让你用一句话,概括为君治国之道,你会说什么?”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考验综合理解能力和价值取向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能最真实地反映一个学生的思想深度和格局。
柴宗训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不仅是读书考较,更是一次深刻的“面试”――柴荣要通过这个问题,判断他是否具备成为未来君主的潜质和核心信念。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柴荣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略作思索后,缓缓开口道:
“回父皇,儿臣这半年多来,读《论语》,知‘仁者爱人’;读《尚书》,知‘民惟邦本’;读《史记》,知兴衰交替,皆系于民心向背;读《孙子兵法》,知‘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若要用一句话概括为君治国之道,儿臣愿引《孟子》中的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臣以为,这九个字,是说,天下最重要的,是百姓的福祉和生计;其次是国家的稳定和法度;而君主个人的权威和享乐,应该放在最后。父皇去岁在淮南减免赋税,在流民营中抚慰百姓,在朝堂上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在黄河边谋划治河长策……桩桩件件,都是在践行‘民为贵’的道理。儿臣虽年幼,却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他日儿臣有幸能为父皇分忧,必当以父皇为榜样,时刻将百姓冷暖放在心头,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没有选择那些华丽的、宏大的治国方略,而是选择了孟子那句最朴素、也最核心的民本思想。这不仅是因为他在心中反复推敲过,更因为这是他重生以来,亲眼见证柴荣的施政、亲身参与流民安抚、亲耳听闻朝堂争议后,内心深处真实的感悟。
柴荣听完,沉默了。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年仅五岁的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背诵课文的呆板,也没有一丝讨好卖乖的谄媚,而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的、发自内心的真诚。他说出那九个字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仿佛那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道理,而是他自己用心灵和眼睛,从这纷乱的世道中验证出的信条。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柴荣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他想起自己少年贫寒,深知民间疾苦;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欲终结乱世,开创太平。他做的每一件事,从改革禁军到推行科举,从征服淮南到赈济流民,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目标?而今日,他的儿子,在他面前,用这九个字,概括了他毕生追求的理想!
一股难以喻的、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有欣慰,有感动,有骄傲,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站起身,走到柴宗训面前,俯下身,双手按住他瘦小的肩膀,目光深邃,声音带着一丝少有的、微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