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四年(957年)冬末,东京开封府,大相国寺。
岁末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开封城,却吹不散大相国寺内缭绕的香火与暖意。这座千年古刹,在五代乱世中依然香火鼎盛,不仅是善男信女祈福的圣地,更成了京城各方人物“偶遇”洽谈、交换消息的绝佳场所――这里的禅房清幽,后园僻静,既不会像酒楼茶肆那般引人注目,又能以“礼佛”为名遮掩真实的会面意图。
柴宗训裹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锦裘,低调地跟在一名老内侍身后,出现在大相国寺后园通往藏经阁的甬道上。他的理由非常充分:替符太后抄录几卷祈福经书,以慰藉她为父皇健康而悬着的心。李嬷嬷和几名便装侍卫远远跟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然而,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如同一枚嵌入棋盘的冷子,早已锁定了他今日真正的目标――赵普与赵匡胤之间的关系。
《章节明细》中明确点出,此乃“挑拨赵普与赵匡胤微小间隙”之局,目的是“分化赵家核心”。柴宗训深知,赵普虽非赵氏兄弟的宗亲,却是赵匡胤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其智谋与远见,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赵匡胤本人。若能在这对看似铁板一块的“将帅组合”之间,钉入一枚哪怕只有头发丝细的楔子,未来都可能演变出一道致命的裂痕。
他需要的,不是直接的反间――那太冒险,也太容易暴露。他要做的,是利用一次看似偶然的“传话”,在赵普心中投下一粒怀疑的种子,让赵普开始思考:自己在赵匡胤心中,到底是一个“生死相托的谋主”,还是一个“可以随时替补的工具”?
消息来源,来自张公公昨日的密报:赵匡胤近日与一名新近投靠的幕僚――一个名叫程德玄的年轻士子――往来密切。此人颇有才学,善谈兵事,且对赵匡胤极尽恭维之能事。而赵普,似乎对此人颇为不喜。柴宗训决定,利用这个“程德玄”,制造一次微妙的“传话”。
他缓步走过回廊,在一株虬枝盘错的老腊梅树下停了下来。腊梅盛开,金黄的花瓣在寒风中散发着幽香。他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在欣赏花景,目光却穿过花枝,望向不远处那间半掩着门的禅房――根据张公公的情报,赵普今日午后,应约在此与一位翰林院的老友品茶论经。
果然,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禅房的门从内打开,一名身着灰色僧袍的知客僧引着一位青衫文士走了出来。那文士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正是赵普。他正与那位老友拱手作别,神情平和。
柴宗训心中一定,时机到了。他没有直接迎上去,而是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小顺子低语了几句,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沿着甬道向前走去,仿佛只是路过。
小顺子心领神会,待赵普送走友人、正欲返回禅房时,他快步走上前去,脸上带着恭敬而不失自然的神色,躬身行礼:“赵判官请留步!奴婢是皇子殿下身边的侍从小顺子,殿下正在前院赏梅,偶然间想起一事,想请赵判官移步一叙。”
赵普脚步微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皇子相召?他迅速收敛了神色,略一沉吟,便点头道:“不敢劳动殿下等候,请公公带路。”
小顺子引着赵普,来到那株老腊梅树下。柴宗训正背对着他们,微微踮着脚,似乎在嗅那腊梅的香气。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偶遇般的惊喜:“赵判官!果然是你!我刚才看着背影就像,没想到真是你!”
他这开场白,既显得亲切自然,又将“偶遇”的设定坐实了半分。
“下官参见皇子殿下。”赵普按照礼节行礼,语气依旧不卑不亢,“殿下今日也来礼佛?”
“嗯,替母后抄几卷经书,祈求父皇龙体安康。”柴宗训随口答道,然后他话锋一转,仿佛真的只是想起了什么闲话,带着几分孩童的好奇和“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道:
“赵判官,我昨日听父皇与魏枢密议事时,偶然谈到了一个人,好像叫什么……程德玄?父皇说,此人颇有才学,赵将军(赵匡胤)最近对他很是赏识,多次召他入府商议军务。魏枢密当时笑了笑,说了一句……”他模仿着魏仁浦那种特有的、略带深意的语气,“‘赵将军好贤礼士,自然是好的,只是……有些才学横溢之人,未必事事都真能设身处地替主公的前程考虑周全啊。’”
他将魏仁浦的原话稍加修饰,增加了一丝“担忧”和“暗示”的成分,使其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来自高层、对赵匡胤用人方式的保留态度。
赵普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