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四年(957年)春末,寿州城外,后周大营。
晨光破晓,驱散了淮河平原上最后一缕薄雾。今日的军营,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操练的号角,没有文吏奔忙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如同节日般的兴奋与期待。空气中弥漫着炊烟与炖肉的香气,一队队士卒早早地被军官集合起来,虽然依旧列队,但许多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彼此低声交谈,眼神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原因无他,今日是陛下兑现前番封赏诺,进行第二轮、也是最实在的一轮犒赏――分发实物赏赐的日子。金银绢帛、田地宅邸的文书前几日已陆续下达,而今日,则是将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盐巴、甚至部分酒肉,直接发放到每一个有功士卒手中。对于大多数出身贫寒、提着脑袋卖命的军汉而,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远比遥不可及的爵位更让人心动。
柴宗训站在自己营帐外,深吸了一口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他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不仅是柴荣履行承诺、巩固军心的必要之举,更是他――一个有心未来的皇子――绝不能错过的舞台。
前番大校场犒军,他以“童赠粮”之举,在万千将士心中播下了“仁德”的种子。但那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亮相”与“情感投资”。今日则不同,这是日常的、务实的利益分配场景。他需要出现在那里,以一种更自然、更融入的方式,让将士们感觉到,这位仁厚的小皇子,不仅关心他们的生死,也“见证”并“认同”他们用鲜血换来的这份实在奖赏。
“殿下,今日营中杂乱,各军都要领取赏赐,人多手杂,不如就在帐中歇息?”李嬷嬷有些担忧地建议。
柴宗训摇摇头,小脸上露出坚持和向往:“嬷嬷,我想去看看。上次父皇赏赐将军们,我在旁边看着;这次是赏赐所有立功的兵叔叔,他们更辛苦。我想……我想看看他们拿到赏赐时高兴的样子。而且,曹将军、李叔叔他们肯定也在忙,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小忙呢?”他将理由从“好奇观看”升级到“体会将士喜悦”乃至“想帮忙”,显得更加主动和体贴。
李嬷嬷见他态度坚决,且之有理,想到皇子近来行事越发有分寸,便不再阻拦,只是叮嘱务必紧跟,不得离开侍卫视线。
柴宗训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带着李嬷嬷和两名侍卫,朝着中军区域指定的赏赐发放点走去。那里已是一片人声鼎沸的景象。
数个巨大的发放场地被临时划出,以各军、各都为单位,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场地中央,堆积如山的粮袋、成捆的布匹、一筐筐的盐块,还有若干扇猪肉、几坛浊酒,在晨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文吏们在高声唱名、核对功簿,军官们负责维持秩序,士卒们则按序上前,签字画押,然后欢天喜地地扛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赏赐,有的迫不及待地当场打开粮袋抓一把麦粒看看成色,有的将布匹搭在肩上比划,笑声、赞叹声、感激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柴宗训没有去打扰正在主持大局的曹彬(他负责协调全军赏赐发放),也没有刻意寻找李继隆(他可能在某处具体负责),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靠后、排队人数较多的步兵都的发放点附近,站在一处不妨碍通行的小土包上,静静地观察。
他看到那些士卒,大多面容粗糙,手上布满老茧,有的还带着未愈的伤疤。当他们从文吏手中接过代表赏赐的木签,又从军官那里扛起沉甸甸的粮袋或布匹时,眼中的光芒是如此真实而炽热――那是生存得到保障的安心,是对付出获得回报的满足,是对“朝廷没有忘记我们”的感激。
也有插曲。一个年纪很轻、腿上还绑着麻布的伤兵,拄着拐杖,费力地想扛起那袋粮食,却差点摔倒。旁边的同伴赶忙扶住他,帮他扛起粮袋。那伤兵脸上闪过愧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柴宗训心中一动。他轻轻拉了拉李嬷嬷的衣袖,指了指那个伤兵的方向,小声道:“嬷嬷,那个兵叔叔受伤了,还来领赏赐,好坚强。可是他好像拿不动……我们去帮帮他好不好?”
李嬷嬷看了看,有些犹豫:“殿下,自有他的同袍相助,我们过去是否……”
“我就去看看,问问他伤好了没有,鼓励他一下。”柴宗训坚持,眼中流露出不忍,“他为了保护大周受了伤,我们应该关心他。”
李嬷嬷拗不过他,只得护着他走过去。侍卫紧随其后。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那小片区域的注意。士卒们认出是皇子,纷纷停下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地行礼。那名伤兵更是惶恐,想要跪下,却被柴宗训抢先一步拦住。
“兵叔叔,你腿上有伤,不要行礼。”柴宗训仰着小脸,看着那伤兵苍白却年轻的脸,语气里满是关切,“你的伤还疼吗?太医有没有好好给你看?”
那伤兵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回……回殿下,好多了,不……不碍事了。谢殿下关心!”
柴宗训点点头,目光落在他那条伤腿上,又看了看旁边同伴帮他扛着的粮袋,忽然转身对李嬷嬷道:“嬷嬷,把我那个装果子的锦囊拿来。”李嬷嬷不明所以,但还是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精巧的丝绸小囊,里面装着些宫廷制作的蜜渍果脯,本是给皇子路上解馋的。
柴宗训接过锦囊,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将它塞到了那名伤兵没拄拐的手中,认真地说:“这个给你。受伤了要多吃点好的,才能好得快。等你伤好了,再和战友们一起保护父皇,保护大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