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西,粥棚与工地区。
连日的晴好天气,让泥泞的道路变得干硬,却也扬起了更多的尘土。城西的空地上,景象已与数日前大为不同。原先混乱不堪的粥棚区,如今被划分成数个整齐的片区,支起了更多的锅灶。领粥的队伍虽然依旧漫长,但在更多衙役和自发维持秩序的流民青壮引导下,已基本做到了井然有序。粥棚不远处,一片相对平整的土地上,数百名士卒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他们并非在操练,而是在军官指挥下,砍伐木材、夯筑地基、搭建梁架,为无家可归的流民修建简易的栖身之所。锯木声、夯土声、号子声混杂在一起,虽显嘈杂,却充满了重建的活力。
这正是柴荣采纳了柴宗训“童”建议后,下令推行的“兵助民建”之策。曹彬统筹全局,李继隆则具体负责这片区域的治安与工程协调。
柴宗训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依旧由李嬷嬷和侍卫护着。他是随符太后来“察看善后进展”的。符太后坐在一旁的步辇上,望着眼前这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场面,脸上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真正轻松的笑意。
“陛下仁政,将士用命,百姓有望矣。”她轻声对身旁的女官感慨。
柴宗训的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了工地边缘一个熟悉而又有些不同的身影上――李继隆。
与几日前辕门初遇时风尘仆仆、锐气勃发相比,此刻的李继隆似乎更多了一份沉静与干练。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戎服,腰间悬着刀,正与一名工部小吏和两名队正模样的军官蹲在地上,对着一幅简陋的草图比划着,似乎在商讨房屋布局与排水问题。他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提出疑问,手指在图上点点画画,神情专注,毫无高级将领的倨傲。阳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汗水沿着鬓角滑下,他也只是随手抹去,继续投入讨论。
柴宗训心中暗暗点头。李继隆不仅能打仗,更能务实做事,且不摆架子,能与下级官吏和士卒打成一片。这种特质,在武将中尤为可贵。
他需要再次接触李继隆,巩固初遇的好印象,并将这种联系推向更实质的层面――不能总是“偶遇”和问候,需要一点更“自然”的互动。
机会很快来了。李继隆与那几人商讨完毕,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抬头,正好望见土堆上的符太后凤驾和一旁的柴宗训。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了过来。
“末将李继隆,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子殿下。”他单膝跪地行礼,姿态恭谨。比起上次,他对柴宗训的礼节更加规范,显然已将其视为需要正式对待的皇子。
“李将军请起。”符太后温声道,“将军连日辛劳,本宫与皇子在此看得分明。将士们协助百姓重建家园,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此乃陛下圣恩,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劳。”李继隆起身,恭敬答道。他的目光转向柴宗训,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温和与笑意,“殿下今日气色甚好。”
柴宗训也对他露出笑容,这次少了些初见的生疏,多了点“熟人”般的亲近。他没有躲在李嬷嬷身后,而是主动向前走了两步,指着那片正在成形的简易房舍,用充满赞叹的语气说:“李叔叔,那些房子,盖得好快!兵叔叔们真厉害!”
李继隆笑道:“皆是陛下仁心感召,将士们知晓是为百姓安居,故而人人尽力。”
柴宗训点点头,小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他仰头看着李继隆,问了一个听起来有些跳跃的问题:“李叔叔,你说……等这些百姓有了房子住,有了粥饭吃,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呀?”
这个问题让李继隆微微一怔。他想了想,谨慎答道:“安居乐业,自是盼望太平,再无战乱,能安心耕种,抚养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