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四年(957年)春,寿州城外,后周大营。
晨光初透,淮河平原上薄雾未散,军营中却已是一片忙碌景象。与往日攻城拔寨的肃杀不同,今日的忙碌更多了几分秩序重建的意味:一队队士兵在军官带领下,开赴寿州城内各处,协助清理废墟、维持治安;粮车辚辚,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文吏们抱着簿册文书,穿梭于各营各帐,清点缴获、登记人口、核算抚恤。
柴宗训站在自己营帐门口,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抵御着早春清晨的寒意。他的目光越过连绵的营帐,望向辕门方向。昨日傍晚便有消息传来,一支从汴京方向调来的援军即将抵达,负责寿州战后的善后安抚事宜。领军者,姓李,名继隆。
李继隆。
这个名字在柴宗训心中激起涟漪。前世记忆中,这位出身将门、年轻时就展露头角的将领,在北宋初年南征北战,功勋卓著,且为人忠直,不涉党争,最终得以善终。更重要的是,在真实历史轨迹中,李继隆早期确实与符彦卿有所关联――符彦卿曾赏识其才,多有提携。但此人本性忠义,并非符家私党。若能提前结下善缘,将来或可成为制衡赵家、乃至平衡外戚势力的重要棋子。
他需要亲眼见一见这位未来的名将,在一切尚未定型之前。
“殿下,风大,还是回帐中吧?”李嬷嬷在一旁轻声劝道。
柴宗训摇摇头,小脸上露出坚持:“嬷嬷,我想看看新来的将军是什么样子。听说……他是来帮父皇安定百姓的。”他将理由冠以“关心父皇事业”的名义,合情合理。
李嬷嬷无奈,只得陪他站着,目光也好奇地投向辕门。
约莫辰时三刻,辕门外烟尘渐起。先是一队斥候骑兵疾驰入营禀报,紧接着,一支军容严整的部队出现在地平线上。人数不算特别多,约两三千人,但行进间队列齐整,旌旗鲜明,刀枪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队伍前方,一杆“李”字将旗迎风招展。
柴宗训踮起脚尖,努力张望。只见将旗之下,一骑当先。马上将领年纪甚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英挺,剑眉星目,虽未着全甲,只穿一身暗红色戎服,外罩轻甲,但坐姿挺拔如枪,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与赵匡胤那种久经沙场、威势内敛的沉稳不同,也与曹彬那种少年老成的持重迥异,李继隆身上洋溢的,是一种属于年轻俊杰的锐气与自信,但这份锐气并不显得浮躁,反而被他眉宇间那份与年龄略不相符的沉静稍稍中和。
“那就是李继隆李将军?”柴宗训小声问李嬷嬷。
“应是了。听闻李将军出身将门,年少有为,此番奉旨前来,专司安抚流民、整肃治安。”李嬷嬷答道,语气里带着对年轻将领的些许赞叹。
柴宗训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需要创造一个“自然”的相遇。
李继隆的队伍在辕门外接受勘验后,缓缓入营,前往指定区域扎寨。柴宗训看着他们行进的方向,心中估算着路线。他忽然对李嬷嬷道:“嬷嬷,我昨日落在那边小校场的九连环,好像忘拿了,想去寻回来。”他指的方向,恰好是李继隆部前往驻地的必经之路附近。
李嬷嬷不疑有他,便牵着他,朝那小校场走去。
两人刚走到校场边缘,便见李继隆带着几名亲兵,正骑马缓行而来,显然是在熟悉营中道路,前往中军御帐报到。柴宗训“恰好”抬头,与马上的李继隆目光相遇。
李继隆显然也看到了这对主仆――宫人打扮的嬷嬷,牵着个衣着精致、粉雕玉琢的孩童,在这军营中格外显眼。他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孩童身份,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将马鞭交给亲兵,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到柴宗训面前数步处,抱拳躬身,声音清朗有力:
“末将李继隆,参见皇子殿下。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殿下恕罪。”
他的礼节标准,语气恭谨,但并无过分谦卑,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目光清澈,看向柴宗训时,除了应有的恭敬,还带着一丝对年幼皇子的自然打量。
柴宗训“仰头”看着这位比自己高出太多的年轻将军,小脸上没有露出面对赵光义或符昭时的“怯生”,反而睁大了眼睛,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仰慕”。他没有立刻躲到李嬷嬷身后,而是站在原地,学着大人的样子,努力挺了挺小胸脯,用稚嫩但清晰的嗓音回道:
“李将军不必多礼。”
李继隆直起身,见皇子虽年幼,却举止有度,心中不由生出一分好感。他正欲告退前去御帐,柴宗训却忽然上前一小步,仰着小脸,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问出了一个让李继隆微微一怔的问题:
“李叔叔,你是奉父皇之命,来帮父皇保护寿州百姓、让他们不再害怕、能安心回家的吗?”
这个问题,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问出,显得格外天真,却又直指李继隆此行的核心使命――不是征战,而是安抚。它跳过了复杂的军政术语,用孩童最能理解的“保护百姓”、“让他们安心”来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