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儿子略显苍白的小脸,随口问道:“今日可还安好?字认得如何了?”
“回父皇,儿臣认得几个新字了。”柴宗训回答,但语气不像往日那般带着点小得意,反而有些蔫蔫的,甚至下意识地朝柴荣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拽住了柴荣的衣袍下摆一角,仿佛寻求庇护。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柴荣的眼睛。他低头看着儿子:“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柴宗训摇摇头,仰起小脸,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浓浓的担忧:“父皇……儿臣害怕……您……您一定要小心……”
柴荣眉头微皱:“害怕什么?说清楚。”
柴宗训仿佛鼓足了勇气,又像是被恐惧驱使,语速略快地说道:“儿臣……儿臣听宫人说,城里还有没抓干净的南唐坏人,他们……他们想害父皇!夜里……夜里我好像听到帐外有奇怪的脚步声,宫人也说最近要小心戒备……父皇,您出门的时候,身边一定要带好多好多侍卫,吃饭喝水也要让人先试过……还有,还有军营里也要查清楚,不能有坏人混进来……”他将清晨听到的“死士”传闻、昨日隐约听闻的“加强戒备”命令,以及自己“幻想”出的夜间异响全部糅合在一起,用一种孩童因恐惧而逻辑略显混乱、但关切之情溢于表的方式说了出来。最后,他甚至“联想”到了军营安全,将担忧扩大。
柴荣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儿子因激动和害怕而微微发红的小脸上,又扫过一旁垂首侍立、脸色发白的李嬷嬷。
“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柴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是早上嬷嬷和另一个公公说话,我……我听见了一点……”柴宗训“老实”交代,随即又急切地补充,“父皇,您别怪嬷嬷,是我自己害怕,忍不住问的……您一定要小心啊!”他再次强调“小心”,将话题焦点牢牢锁在柴荣的安全上。
柴荣沉默了片刻。关于南唐潜伏死士的线索,他其实早已通过军情系统有所掌握,并且已经下令秘密搜捕、加强御前防卫。只是没想到,这风声竟然连后宫幼子都听到了些许。儿子这番话,虽然夹杂着孩童的想象和恐惧,但核心的担忧――提醒自己注意安全、加强戒备――却是真切无疑的。而且,他能从流中捕捉到关键信息,并因此感到害怕,进而直接向自己表达最原始的关切……这份心思,对于一个四岁孩子而,似乎过于敏锐和早熟了?
但看着儿子那泫然欲泣、满是依赖和担忧的眼神,柴荣心中那点疑虑又被冲淡了些。或许,只是这孩子天生敏感,又身处军营这等环境,听了些风声便胡思乱想,吓着了而已。其本心,终究是孝心可嘉。
“朕知道了。”柴荣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甚至伸手,轻轻拍了拍柴宗训的头顶,“朕身边自有安排,无需过度忧惧。你年纪尚小,这些打打杀杀之事,少听为妙,专心读书习字便是。”
感受到父亲手掌的温度和略显生疏的安抚,柴宗训心中稍定。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送达。柴荣那句“朕身边自有安排”,说明他早已警惕;而“无需过度忧惧”,既是安抚,也暗示情况在控制之中。这就够了。
他用力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小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儿臣知道了。父皇您……您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他再次将“保重身体”与“注意安全”的提醒捆绑在一起。
柴荣没再说什么,又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但柴宗训仿佛能感觉到,父皇的步伐比来时,似乎更凝沉了一分。
李嬷嬷直到柴荣走远,才长长松了口气,上前搂住柴宗训,心有余悸:“我的小殿下,您可真是……吓死奴婢了。好在陛下没有怪罪。”她只当皇子是吓坏了口不择。
柴宗训靠在李嬷嬷怀里,小声道:“嬷嬷,我就是害怕嘛……现在说出来,心里好受点了。”他将行为归因于情绪宣泄。
符太后很快也得知了儿子向柴荣“哭诉”之事,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将柴宗训搂在怀里好一阵安抚,再次叮嘱他以后莫要再听这些骇人传闻,更不要直接去烦扰陛下。
柴宗训一一应下,显得无比乖巧。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这出“听闻隐患,暗提警醒”的戏码,基本达到了预期。他成功地将“可能存在刺杀风险”的担忧,以最自然、最符合孩童心理的方式,传递给了柴荣。虽然柴荣可能早有防备,但来自幼子的直接提醒,或许能让他更加警醒,对自身安全和军营内部的排查更加重视。
同时,他也再次强化了自己“敏感”、“胆小但孝顺”、“善于观察(听到风声)并能表达关切”的形象。这种形象,在未来他提出其他基于“听闻”或“观察”的建议时,会更有说服力。
夜色再次降临。行在内外,巡逻的士兵似乎比往日更多,脚步声也更加密集。
柴宗训躺在榻上,听着那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心中稍安。
他知道,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又一次试图扇动翅膀。虽然力量微乎其微,但或许,就能在某个关键的时刻,改变一缕风的走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