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校尉残躯化为的那蓬淡蓝色寒气还没完全散尽,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类似劣质琉璃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硝烟、松脂燃烧的焦臭,还有一股更深层的、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和内脏混合烧灼后的甜腥气。那是陈校尉身体湮灭时残留的气息,混着凌烬自己嘴角不断渗出、又瞬间冻结的黑血冰碴的味道。
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校尉……死了?”一个前排的盾兵喃喃道,声音在颤抖。
“怪物……他杀了校尉!”另一个弓箭手尖声叫起来,手里的弩差点掉在地上。
恐慌像滴入沸油的冰水,在城防军和匪帮中猛地炸开。主将瞬间被抹杀,死法诡异到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前排的盾兵开始下意识后退,阵型松动。两侧冲近的匪帮也猛地刹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空地中央那个嘴角淌血、左臂皮肤龟裂渗血、却依旧稳稳站着的独臂身影。
凌烬没动。他甚至没去看那些混乱的敌人,只是慢慢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老根,又看向西边林子里,那两个挟持着阿秀和孩子的匪徒。阿秀死死抱着孩子,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老根。”凌烬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很清晰,“带阿秀和孩子,往北,进林子深处。瘦子,”他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握着把生锈砍刀的瘦子,“带上还能动、还想活的人,跟他们走。别回头。”
“首领……”瘦子喉咙滚动,想说什么。
“走!”凌烬低吼,咳出一口血沫。
老根浑身一颤,像是被这一声吼醒了。他猛地爬起来,不是冲向阿秀,而是扑向旁边地上那把闪着蓝光的短匕――那是奸细的匕首。他抓起匕首,反手握住,眼睛赤红地看向西边林子里那两个匪徒,嘶声道:“放了她们!我给你们带路!我知道兽皮和肉埋在哪里!比你们抢到的多十倍!”
那两个匪徒对视一眼,又看看空地中央那个恐怖的杀神,犹豫了。陈校尉死了,城防军乱了,但他们人多,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凌烬动了。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向侧面,迈出了一步。很慢,很僵硬,像一具生锈的机器在启动。他抬起右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从血牙那里得来的、饮血短刀。刀身暗红,残留着洗不掉的血垢。他左手抬起,虚握,虎口处那银白的“疤痕”再次亮起微弱的光芒,左臂墨黑皮肤上的龟裂似乎又扩大了一丝,暗红色的血珠渗出,冻结,挂在皮肤上,像黑色的冰棱。
他没有凝箭,没有动用那消耗巨大、反噬恐怖的轨迹之箭。只是将体内残余的、粘稠冰冷的力量,灌注进右手的短刀。刀身没有发光,但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降,刀锋边缘凝结出一层薄薄的、不断旋转的黑色冰晶。
他看向那两个挟持人质的匪徒,然后,手腕一抖。
短刀脱手飞出。速度不快,轨迹笔直,像一道拖着黑色尾迹的流星。没有啸声,只有空气被冻结、又被刀锋撕裂的细微嗤响。
两个匪徒瞳孔收缩,想要躲,想用人质挡。但刀太快,太冷。黑色的刀光从两人之间狭小的缝隙掠过,精准地擦过阿秀的胳膊,没伤到她分毫,却带走了挟持她那个匪徒的半边脖子,和另一个匪徒持刀的手腕。
噗!嗤!
血喷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匪徒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倒下,另一个抱着断腕惨叫。阿秀尖叫一声,抱着孩子踉跄后退,绊倒,但立刻被老根冲过去扶住。
“走!”凌烬再次嘶吼,声音已经带上了金属摩擦的破裂感。
老根再不敢犹豫,一把抱起孩子,拖着腿软的阿秀,头也不回地冲向北边的密林。瘦子也红了眼,嘶声招呼着那些吓傻了的、原本守在北边西边的流民:“不想死的!跟上!快!”
幸存的二十几个流民,像受惊的鹿群,跟着老根和瘦子,仓皇逃向密林深处。空地中央,只剩下凌烬,和对面重新开始骚动、但又被恐惧和贪婪驱使着缓缓压上的敌人。
城防军还剩下四十多人,匪帮三十多人。加起来近八十人,包围了孤身一人、左臂渗血、嘴角溢血、看似随时会倒下的凌烬。
“他不行了!刚才那下是最后的力气!”一个城防军的小队长嘶声喊道,试图鼓舞士气,“杀了他!为校尉报仇!秦城主有重赏!”
“对!杀了他!抢肉!抢皮子!”匪帮里也有人嚎叫。
贪婪和恐惧混合,重新点燃了凶性。盾兵稳住阵脚,再次开始推进。弓箭手在后方重新搭箭。匪帮也从两侧缓缓围上,缩小包围圈。
凌烬看着他们,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绪,也像燃尽的余烬,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绝对的冰冷。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哪个流民丢下的、豁了口的柴刀,握在左手。右手虚垂,指尖在微微颤抖,是力量透支后的生理反应。
他需要时间。老根他们逃进林子,需要时间拉开距离。他需要在这里,用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拖住这八十个人。
怎么拖?
杀。
他动了。不是后退,不是防守,是向前,迎着正面推进的盾兵方阵,冲了过去。动作僵硬,步伐踉跄,像一具失控的尸傀。但他冲得义无反顾,带着一股濒死野兽扑向猎人的、纯粹的疯狂。
盾兵们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举起盾牌,长矛从盾隙刺出,像刺猬张开了尖刺。
凌烬不躲。在长矛即将刺中他的瞬间,他左脚猛地蹬地,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甚至能听到骨节错位声响的方式,向左侧旋身,擦着几根矛尖滑过,撞进了盾兵阵型的左侧边缘。左手柴刀毫无章法地横劈,砍在最近一面盾牌边缘。柴刀崩断,但盾牌后的士兵惨叫一声,整条手臂齐肘而断,断口瞬间结冰,没有流血。是柴刀上附着的、微弱的变异寒气。
凌烬丢掉断刀,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那士兵还没掉落的断臂,五指如钩,深深抠进冻硬的皮肉骨头,然后猛地一抡!竟将那百十斤重的断臂连同后面惨嚎的士兵,一起抡了起来,像挥舞一根血肉狼牙棒,狠狠砸向旁边的盾牌!
砰!咔嚓!
骨头碎裂,盾牌变形。旁边的士兵被撞得踉跄后退,阵型出现一丝混乱。凌烬趁机扑入这丝混乱,右手成爪,抓向一个士兵的面门。那士兵举盾格挡,凌烬的手抓在盾面上,五指竟然硬生生抠进了包铁的木盾,留下五个深深的指洞!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凌烬的膝盖已经狠狠顶在了他小腹。士兵闷哼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