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碎的。
从头顶冰层裂缝里漏下来的,是被冰晶折射了无数次的、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了这个废弃寒髓矿洞的深处。光不连续,一块一块,斑驳地投在嶙峋的洞壁上,和地上那些散落的、泛着微蓝光泽的废弃矿石上。凌烬盘膝坐在洞窟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黑色冻土上,背靠着一根垂下的、粗如人臂的冰锥。他闭着眼,呼吸悠长,每一次吸气,洞窟里稀薄的、混着硫磺和金属锈蚀味的冰冷空气就打着旋涌入他的口鼻,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晶,散入空气,很快又被他体表皮肤吸收回去。
他在“吃”这里的寒气。很慢,很艰难,像在吞咽掺了沙砾的冰水。左臂的黑色皮肤下,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颜色比之前深了些,更接近一种凝固血液的暗红。虎口处的寒神印记,那点诡异的银白依旧嵌在深邃的黑色中心,像只冰冷的独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每一次他主动吸收寒气,这点银白就会微微发烫,不是警告,更像是……共鸣,或者引导,将吸入的寒气以一种更高效、但也更“怪异”的路径,引入他的经脉,汇入那变得粘稠、沉重的力量之海。
离开死牢后,他没去追陈校尉,也没立刻杀向城主府。他需要一个地方,弄明白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弄明白那“天外”的污染到底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弄清楚怎么利用这污染,而不是被它吞噬。
冰眼教的“意箭”,是控制,是引导,是用意志让寒气听话。但现在,寒气不那么“听话”了。它们混入了别的、更冰冷、更漠然的东西。像清水里滴入了墨汁,还能用,但颜色、质地、乃至“性情”,都变了。他需要新的“御”法。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意念微动,尝试像以前那样,调动寒气在掌心凝聚。皮肤下的纹路跳动了一下,一股深紫色的、带着细微银丝的寒气涌出,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盘旋、纠缠,试图凝聚成一支箭的雏形。很慢,很滞涩,像在搅动冻硬的泥浆。箭的轮廓刚出现,边缘就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内部的寒气不受控地互相冲突、撕扯,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冰晶碎裂声。
“啪”一声轻响,箭的雏形炸开,不是爆炸,是溃散,深紫色的寒气碎成十几缕,像受惊的蛇,钻回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刺痛。失败了。
凌烬皱眉,睁开眼,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不是力量不够,是“控制”的方式不对。之前的寒气,像驯服了的野马,缰绳在手,方向由心。现在的寒气,像混杂了毒液的疯马,缰绳还在,但马在发疯,在抗拒,甚至想反噬主人。
“银星”说,这是“污染”,是“融合”。融合得好,是更强的力量。融合不好,就是崩溃,是变成阿月那样,或者更糟。
他需要找到和这“污染”寒气共处的方式。不是强行压制,也不是放任自流,是……驾驭。像驾驭一把淬了毒的双刃剑,用其锋锐,避其反噬。
他再次闭眼,这次不再尝试凝聚固定的形态。他只是“感觉”左臂里的寒气,那粘稠的、沉重的、带着刺痛感的流动。他不再去想“箭”,而是去想“寒冷”本身。寒冷是什么?是温度的剥夺,是运动的减缓,是生机的凝滞。箭,只是“寒冷”的一种表现形式,一种尖锐的、高速的、用来“传递”寒冷的载体。
如果不要“载体”呢?如果让“寒冷”本身,成为武器呢?
意念沉入左臂深处,不再试图“塑造”,而是试图“扩散”。他将自己的意识,想象成更冷的寒流,注入那粘稠的紫色寒气中。没有特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轨迹,只是“冷”,纯粹的、向着四周弥散的“冷”。
掌心再次有寒气涌出,不再是试图凝聚的紫色气团,而是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不断波动的“场”。空气在这“场”的边缘凝结出细密的霜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地面上的灰尘和冰晶,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开,在掌心下方形成一个微小的、干净的圆。
这就是“寒气”,纯粹的、未被塑形的寒气领域。很弱,范围不过巴掌大,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通过“箭”的形态,直接御使寒气本身。
他心念微动,尝试让这“场”变形。不是变成箭,是变成“刃”,一道薄薄的、弯曲的、月牙形的寒气锋刃。脑海中的意念勾勒出形态,左臂里的力量随之响应。掌心的“场”开始扭曲,拉伸,边缘变得锐利。很慢,很费力,像在推动一座冰山移动。但最终,一道巴掌长、薄如蝉翼、边缘流转着深紫色和细微银丝的弧形冰刃,颤巍巍地悬浮在了掌心上方。
成功了。不,只是成功了一半。冰刃极不稳定,在不断地震颤、嗡鸣,仿佛随时会解体。维持它,消耗的心神远超凝一支普通的冰箭。但它的“冷”,那种纯粹的、切割一切的低温锋锐感,却比任何冰箭都更凝练,更……本质。
凌烬尝试控制这冰刃移动。意念牵引,冰刃缓缓向前飘出,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淡蓝色的、久久不散的冰冷轨迹。速度很慢,比箭慢得多,但轨迹完全由他心意控制,可以随时转弯,变速,甚至悬停。
他目光落在三丈外洞壁上的一块凸起的黑色矿石。心念一动,冰刃骤然加速――依旧不快,但轨迹笔直,无声无息地切向那块矿石。
没有撞击声。冰刃触及矿石的瞬间,就像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毫无阻碍地没入,从矿石另一侧穿出。矿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光滑如镜的切面,切面边缘凝结着一层淡蓝色的冰霜。紧接着,以切面为中心,冰霜迅速蔓延,眨眼间将整块西瓜大小的矿石冻成了一个大冰坨。然后,冰坨内部发出细密的咔嚓声,碎裂成无数均匀的小块,哗啦啦散落一地。
威力……诡异。不是爆炸的冲击,是极致的低温切割和内部冻结破坏。消耗不小,但若用在要害……
凌烬散去冰刃,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又在低温中冻成冰珠。这新的御寒方式,对精神力和控制力的要求极高,但似乎……更契合这被污染后的寒气本质。不以固定的“箭”为媒介,而是直接驾驭“寒气”本身,千变万化。
但这还不够。太慢,消耗太大。对付杂兵或许可以,对付秦苍那种级别的高手,或者“天外”那些诡异的存在,这点把戏,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