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人去碰一碰宋清音。”萧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而且,这个事情得大,还必须是宋清音的错。”
太后点了下头:“哀家也是这么想的。但人选上要讲究,品阶太低的去招惹宋清音,一来没那个分量,二来萧衍不会亲自过问,试不出深浅。”
“嫂嫂心里有人选了吧。”萧靖抬眼看她。
太后沉默了片刻。
“淑妃。”
萧靖端茶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那个停顿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对面的人读出一层“意外”。
“淑妃刘氏?”他看着太后,“嫂嫂,那可是你的侄女。”
太后的表情没变。
“刘家送了三个女儿进宫,走了两个,还剩这一个。”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笔旧账,“淑妃在宫里十年,没能给皇帝生下一儿半女,也没能把赵氏从皇贵妃的位子上拉下来。刘家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哀家比谁都清楚。”
她抬手拨了一下鹦鹉笼子上的铜环。
“一个棋子,用不趁手就该换。刘家不缺女儿。”
萧靖看了她几息。
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从眼角化开的,温柔,带着点被打动的意味。他起身,走到贵妃榻前,半蹲下来。
这个姿态放在一个亲王身上是逾矩的。但在这间没有旁人的暗殿里,这个动作自然极了。
“嫂嫂果然通透。”
他伸手,极轻地握住太后搁在膝上的手。掌心是温热的,力道是恰到好处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前朝那些老狐狸算了一辈子,也没嫂嫂看得清楚。”
太后的眼神动了。
她今年四十一,保养得好,看着至多三十五六的样子。可到底是做了十几年太后的人,喜怒从不形于色。
可偏偏在萧靖面前,那套养了十几年的端持总是格外容易松动。
“你少贫嘴。”她嘴上训斥,却没抽回手。
萧靖顺势握紧了些,指腹滑过她的腕骨。
萧靖顺势握紧了些,指腹滑过她的腕骨。
“臣弟说的是实话。”他抬着头看她,目光柔和得没有一点攻击性,“满宫上下,能让臣弟说句真话的,也只有嫂嫂一个人了。”
这话太后听过不止一遍。
可每一遍听,心口都会被轻轻撩拨一下。
萧靖年少时在宫中受尽冷落,是她暗中照拂过几回。那时候先帝还在,她是正当盛年的皇后,他是个瘦弱苍白、站在宗室末尾不起眼的少年。
后来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少年变成了闲散王爷,去了江南。
再后来——
太后不愿意细想那个“再后来”是怎么开始的。只知道某年萧靖回京述职,在慈宁宫的后殿见了她一面。他坐在现在这个位置,和从前一样苍白瘦削,却多了一双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那天晚上说了什么,她记不全了。只记得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叫了她一声“嫂嫂”。
声音很轻,和今夜一模一样。
太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掌心。
萧靖借力站起来,在她身边坐下。贵妃榻不宽,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肩膀抵着她的肩膀,热度隔着衣料渗过去。
“淑妃那边,嫂嫂打算什么时候传话?”
“明天。”太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哀家让周嬷嬷去永寿宫走一趟,不必说太多,她是个聪明人。”
“那就交给嫂嫂了。”
萧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嫂嫂辛苦。”气息是热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太后的耳根红了。
四十一岁的太后,当着一个小了十三岁的男人的面红了耳根。她偏过脸,掩饰的动作做了一半就被萧靖抬手拦住。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下颌上,轻轻扳回来。
“嫂嫂怎么还害羞。”
声音里含着笑。
太后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的嗔意比怒意浓。
“你——”
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
安息香的甜腻在暗殿里越发浓郁,帷幕低垂,遮住了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殿外,周嬷嬷背对着房门站着,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身后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动静,她权当没听见。
在慈宁宫当差二十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该聋的时候聋,该瞎的时候瞎。
殿内。
太后闭着眼,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手指攥着萧靖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红。
萧靖半撑着身子,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可那份亮里面,没有太后以为的温存。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萧靖的眼底掠过一层极快的、几乎来不及捕捉的厌恶。
很快就被那副温润的壳子吞没了。
他俯下身,在太后额角落下一个吻。
“嫂嫂早些歇息,臣弟天亮前就走。”
太后“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萧靖搂着她,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温柔。
眼神冰凉。
窗外月色正好。慈宁宫的琉璃瓦被照得发白,像盖了一层薄霜。
这座宫城里,每个人都在演戏。有人演给活人看,有人演给死人看。
而萧靖,演给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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