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预想中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短暂的沉默之后,屋子里忽然传来了雨萍姐姐低低的哭泣声。那哭声起初极轻,像是拼命压抑着自己,后来却越来越控制不住,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人心生怜惜。
我们几个趴在花丛里,全都愣住了。大喜的日子,新娘子怎么忽然哭起来了?
“萍儿,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东西哥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与心疼。
在东西哥的再三追问下,雨萍姐姐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与不安:“东西哥,我爱你,好爱你。真的舍不得离开你。离开了你我将无法再活下去。东西哥,你是我见到的男人中最善良、最真诚的。我最欣赏你所说的一种爱情观:男人最幸福的婚姻是既获得女人的爱情,又获得女人的贞操。如果没有爱情,有贞操也行……东西哥,你不会忘记吧?”
“是呀是呀,这是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怎么会忘记呢!”东西哥的回答很快,但语气里已经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雨萍姐姐似乎犹豫了很久,才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没有忘记就好。东西哥,我如果没有了贞操,我给你全部的爱情行不行?东西哥,你会幸福吗?你真的会幸福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我终于明白雨萍姐姐为什么要哭了――她是在坦白。在新婚之夜,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把自己最深的伤口撕开来给他看。
洞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辞都更令人窒息。
“东西哥,你……不高兴了吗?”雨萍姐姐的声音带着恐惧,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东西哥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没有,我……有些累了。咱们早点歇息吧。”
洞房里不再传出说话声,只有偶尔飘出的、压抑着的哭泣声。
我们几个趴在花丛里,谁都没有说话。蚊子嗡嗡叫着,大壮的腿早就蹲麻了,但他一声不吭。翠翠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也要哭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屋里有水声和杯盏碰响的声音。然后,东西哥用温柔到了极点的声音缓缓说道:“老婆,我很感激你,这样看得起我。我还是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幸福的人。我是教数学的,我很明白原命题的逆命题不是等价命题……好了,我们要用面向未来的眼光来看待这个问题。希望一切美好的事情都能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你的第一,但我将会是你以后的唯一。”
雨萍姐姐的回应坚定得像宣誓,一字一顿:“是,老公,我发誓要为你守身如玉,除了你,决不让任何男人再碰我一下!我是你的,你一个人的……永远只是你个人的!”
从此,洞房里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在夜色中慢慢交融,仿佛在静静诉说着他们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
月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辉洒满院子。栀子花的香气更浓了,浓得有些醉人。
我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小伙伴们撤退。我们四个猫着腰,轻手轻脚地退出花圃,一路小跑穿过院子。直到跑出老远,确认不会被发现后,才一个个瘫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太难了。”大壮第一个开口,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结个婚怎么这么难?”
翠翠双手托腮,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总觉得新娘子穿白婚纱最好看,原来好看的背后,还有这么多让人心酸的事。”
小军忽然问:“你们说,东西哥说的‘原命题和逆命题不是等价命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那大概是数学上的术语,可东西哥用它来回答雨萍姐姐最担心的那个问题,意思分明是说――即便你没有我想要的一样东西,也不代表你给不了我全部的幸福。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东西哥不愧是读过大学的人,连安慰人的话都能说得这么深刻而温柔。
“走吧,明天还要去美媛老师那里汇报呢。”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真汇报啊?”大壮苦着脸问。
“一个字都不能错。”我模仿着美媛老师的语气,几个小伙伴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在夜色中飘散,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麻雀。
我们一路笑闹着往回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的洞房里,花烛渐渐燃到了尽头,两盏微弱的火苗在同一个时刻熄灭,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无边的夜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