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大家忙着品尝叶儿粑的工夫,我悄悄把东西哥拉到一边。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老槐树投下浓密的荫凉,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我压低声音问:“东西哥,你和雨萍姐姐到底是怎么好上的?你跟我说实话,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我。”
东西哥靠在槐树干上,仰头望着枝叶间筛下来的细碎光影,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你小子,打听这些做什么?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我都初中毕业了,还小?”我不服气地挺了挺胸膛。
东西哥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认真:“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哥就跟你说道说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往外传。”
我连忙点头如捣蒜,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东西哥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像是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其实啊,雨萍在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我了。那时候我是学生会**,在学校里大小也算个人物。”东西哥说起往事,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淡淡的感慨,“她说她那时候就喜欢我,可我压根不知道。你想啊,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脑子里除了公式就是定理,哪顾得上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再说了,男孩子的青春期来得晚,我那时候在感情方面,简直就是一块榆木疙瘩。”
“那后来呢?”我急切地追问。
“后来?”东西哥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后来她毕业了,去读了粮贸中专。我也考上了大学,天各一方,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说实话,要不是这次带队中考住在粮站,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想起那段往事。”
“那你是怎么又和雨萍姐姐好上的?”
东西哥没有立刻回答,他掐灭烟头,目光投向远处――远处的山坡上,月生伯伯正弯着腰挖兰草,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温柔:
“那天在粮站的接待室里,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比高中时候胖了一些,脸上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清澈,像山里的泉水。我们聊了很多,从高中往事聊到各自的经历,从工作聊到理想,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深夜。”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羞涩、甜蜜和感慨的复杂神色:“说来也怪,我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可那天晚上不知怎么的,嘴巴像是开了闸,什么都想跟她说。而她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问一两句,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缘分这东西,不是因为两个人有多合适,而是因为两个人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愿意为对方打开心里那扇门。”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东西哥拍了拍我的脑袋,笑着说:“好了,这些事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现在嘛,你的任务是帮我把这些喜糖分好,明天我要带到学校去发。”
我正要答应,忽然听到甄贤婆婆在堂屋里喊:“东西,你过来一下,给你说个事!”
东西哥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堂屋。我好奇地跟了过去,躲在门框后面偷偷往里瞧。
甄贤婆婆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红布包,神色郑重地对东西哥说:“这对镯子,是你太奶奶传给我,我又传给你娘。如今你要成家了,这对镯子就传给雨萍。你要记住,咱们甄家的男人,从来不辜负自己的女人。你爷爷是这样,你爹是这样,你也得是这样。”
东西哥接过红布包,双手微微颤抖。他跪在甄贤婆婆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有些哽咽:“婆婆,您放心,东西记住了。”
甄贤婆婆伸手扶起他,眼角有泪光闪烁,却笑着说:“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许掉眼泪。去,把雨萍叫来,我要亲手给她戴上。”
我悄悄退了出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对银镯子,承载了甄家三代女人的祝福与期盼,如今就要传到雨萍姐姐手上了。这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一种传承,一种将家族血脉和精神代代延续下去的责任。
傍晚时分,月生伯伯抱着一捆野生兰草回来了。他的裤腿上沾满了泥巴,汗水湿透了衣背,但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大娘连忙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擦洗,一边唠叨着“这么大年纪还折腾”,一边又忍不住夸赞兰草长得精神。
晚饭后,全家人围坐在院子里乘凉。晚风拂过,带来田野里稻花的清香。甄贤婆婆摇着蒲扇,讲起了当年她嫁给甄贤公公时的情景――那时候兵荒马乱,连一顶像样的花轿都没有。
雨萍姐姐听得入了神,悄悄握住了东西哥的手。东西哥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馨。
我看着他们依偎的身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所谓婚姻,不过是找一个愿意陪你说话的人,走完剩下的路。东西哥找到了,雨萍姐姐也找到了。这大概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吧。
夜色渐浓,繁星满天。甄家大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夜空中的点点萤火。婚礼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每个人的心里都装满了期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