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叶子放在石桌上,叶脉朝着郑光才。她说自己没读过书,不懂教育,可她知道,人这一辈子就跟这片叶子一样――叶脉就是根,根在,叶子枯了还能再长。郑光才看着那片枯叶,沉默了很久。他把叶子拿起来,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着的那个小本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他要再捐一笔钱,给学校买一批书。不是教材,是课外书――古书、新书、中国的、外国的,什么都买,让学生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不用再跑到县城去蹭新华书店的柜台。甄贤婆婆说这主意好,比捐什么都强,书是能传下去的。
消息传得很快。郑光才要捐书的事,像长了翅膀,不出三天就传遍了重阳镇三街六巷。郑校长在朝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校学生都鼓了掌,掌声把操场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刘二娃在后排站起来喊“捐什么书”,周围笑成一片。郑校长推了推眼镜,说刘二娃你先坐下,书到了你自然知道。
散了会,学生们围在走廊上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虚五说他希望有金庸的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他在录像厅看过片段,书还没摸过。张大勇说希望有书法字帖,上次在供销社看见一本《颜真卿字帖》,要两块五一本,他爹嫌贵没给买。王红梅说希望有一整套《红楼梦》,上次在图书馆找只找到了前两册,看到黛玉葬花就断了,后面的怎么也找不到。孙小梅说她想看琼瑶,说完脸就红了半边,低着头假装系鞋带。刘二娃从旁边冒出来说他要看《水浒》,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才叫过瘾。
书在新教学楼落成后不久运到了重阳镇。三百本书装在麻袋里,麻袋上印着“新华书店”四个大字。用一辆手扶拖拉机从县城拉回来,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进校门的时候全校学生都趴在走廊栏杆上看。郑校长亲自在阶梯教室隔壁的房间门口挂了个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光才书屋”。那字是虚怀谷虚主任的手笔,用的是他最拿手的行楷,横平竖直,端端正正。
贾眼镜主动请缨当管理员,说反正他每天放学后没事干,与其窝在寝室里读自己的旧书,不如来守着这些新书。他把书分门别类地摆好,文学一栏、历史一栏、地理一栏、科普一栏,整整齐齐列在靠墙的旧书架上。每本书的书脊上都贴着标签,标签是他用钢笔一笔一画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油印的卷子。
书屋里渐渐有了学生。最先来的是孙小梅,她放了学第一个溜进来,躲在角落里悄悄翻琼瑶的小说,翻到动情处咬着嘴唇偷偷抹眼泪。然后是张大勇,他抱着一本《颜真卿字帖》坐在窗边,用手指在桌面上临摹那一笔一画的筋骨。
后来连刘二娃也跑来了,他蹲在地上一页页翻着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翻到郭靖一掌打出十八条龙,瞪大了眼睛直喊“这比录像带还好看”。贾眼镜从管理员位子上抬起头,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刘二娃吐了吐舌头,把书抱到角落里继续看。
东西哥哥第一次走进光才书屋是在书运来的第二天下午。他刚上完两节几何课,手里还沾着粉笔灰。他站在书架前,手指顺着书脊一本本滑过――文学、历史、地理、科普,滑到一本《建筑初步》时停住了。他把书抽出来翻了几下,书页泛黄,扉页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是他当年在大学图书馆里翻过无数遍的那种原版教材。
他靠着书架,想起当年考上建筑系,怀揣着设计摩天大楼的梦想离开重阳镇,在大学的绘图室里通宵画图纸,铅笔削了一把又一把。后来回到这里教几何,天天在黑板上画三角形。他合上那本《建筑初步》,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在岁月里褪成了暗黄色。他准备把书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
贾眼镜坐在管理员位子上,一直透过那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看着他。他放下手里的《古文观止》,推了推眼镜,问东西哥哥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建筑师的梦。东西哥哥摇摇头,把书插回书架原来的位置――不是还在想,是忘不了。
贾眼镜说那就画。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老荫茶,茶叶是他自己从甄家茶馆带的。他说画不了真的楼,画图纸也行;画不了图纸,画几何图也行。你画的每一个圆,都是你曾经梦想的那个大楼的地基。地基打好了,楼早晚能盖起来。
东西哥哥看着手里的书,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把书重新放回书架上,拍了拍书脊,让它的书脊和其他书对齐。他说先教学生把三角形画好,把辅助线找准,自己的楼以后再说。贾眼镜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旧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说你外婆那片叶子讲得好――根在,叶子枯了还能再长。东西哥哥不说话了。窗外白果树的影子正好映在他靠着的那面墙壁上,风一吹,影子轻轻晃动,像一页翻不完的书。
书屋正式开放那天,正好是周末。阳光很好,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暖黄色,空气里飘着新书的油墨香和旧书的纸浆味。茹心表妹特意从龙门镇赶回来,走了十八里山路,布鞋上还沾着山路上的泥点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麻花辫上系着新的蓝头绳,那是她用割牛草攒的钱在龙门镇供销社买的。
她站在书架前,仰着头看了很久,眼睛里倒映着一排排书脊,像是第一次看见海的人站在沙滩上。她找到那套《红楼梦》,把书从书架里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用袖口擦了擦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翻开第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怕把字摸花了。
看了几页,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块木牌――“光才书屋”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问贾眼镜这书屋是谁捐的。贾眼镜正趴在管理员位子上打盹,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说是郑光才老镇长,以前当过咱们镇的镇长,后来去了云南,前两年才回来。她点了点头,把木牌上落款的那行小字轻声念了出来,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麻花辫的影子投在书页上,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第二天是周日,茹心表妹要赶回龙门镇。临走前她在书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贾眼镜。手帕打开,里面是一把野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是她来的路上在山坡上摘的。她说这是给郑爷爷的,谢谢他的书屋。贾眼镜接过那把野菊花,花梗上还缠着一根红头绳。他说一定转交。茹心鞠了一躬,转身沿着古驿道往龙门镇的方向走了,麻花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那天傍晚,郑光才来到书屋,贾眼镜把野菊花交到他手上。他捧着那把花在书架前站了很久,花梗上的露水已经干了,花瓣也有些蔫了,可那根红头绳还鲜艳得像刚系上去的。他找了一个玻璃瓶,灌了半瓶水,把花插进去,放在书屋的窗台上。窗外是东山,夕阳正从山巅沉下去,把整座重阳镇染成一片金黄。玻璃瓶里的水在夕阳下泛着光,野菊花的花瓣在水面上投下淡紫色的影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