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青华文学 > 血色七杀碑 > 第六回 贾镇长忙里偷闲 虚秘书笑里藏刀(3)

第六回 贾镇长忙里偷闲 虚秘书笑里藏刀(3)

郑仁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亲自给甄东西泡了一杯茶。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在重阳镇中学,能让郑校长亲手泡茶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东西啊,坐,坐下说话。”郑仁把茶杯推到甄东西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甄东西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等着郑仁开口。

郑仁没有急着说话。他先从兜里掏出那两支金星钢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咱们好好谈谈”的姿态。

“东西,你这三个月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郑仁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学生喜欢,家长满意,同事服气。我当了这么多年校长,像你这样一上来就能站稳脚跟的年轻老师,不多见。”

甄东西谦虚地说:“校长过奖了,我还有很多不足。”

“谦虚了,谦虚了。”郑仁摆摆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表扬你。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甄东西抬起头,看着郑仁。

郑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下学期,咱们学校要开设一门新课――实用美术。说白了,就是教学生画画、设计、搞点小制作。我寻思着,你在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画图纸是你的看家本领。这门课,你来教,再合适不过了。”

甄东西微微一怔。实用美术?这跟他学的专业确实沾点边,可也仅仅是沾点边而已。建筑设计是工科,实用美术是艺术,两者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郑仁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又说:“当然,几何课你还得继续教。一个人教两门课,辛苦是辛苦点,可年轻人嘛,多挑点担子,成长得快。你说是不是?”

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郑仁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校长,我……”

“不用急着答复。”郑仁打断了他,笑容愈发和蔼,“你先回去考虑考虑。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这实用美术课,可是咱们学校响应上级号召开设的特色课程,上面很重视。你要是能把这门课教好,那可是为学校争了光,对你自己的发展也有好处。”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分量很重。

甄东西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操场上踢球的学生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沙子。他站在走廊上,望着远处的山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实用美术课。特色课程。为学校争光。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甄东西不是傻子。他听出来了――郑仁是在给他画饼。先用一项又一项的工作把他填满,让他在讲台上忙得团团转,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忙到慢慢忘记自己原本学的是什么。

等到哪天他真的忘记了,郑仁就会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看,教书不也挺好的吗?安安心心待着吧。”

这一待,可能就是一辈子。

甄东西忽然想起了虚玉华那天傍晚在无字碑前说的话:“聪明人就应该明白,有时候,弯着走,比直着走,到得更快。”

弯着走。怎么弯?往哪儿弯?

他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东西哥哥!”

我――金娃子――站在楼下,仰着脑袋冲他挥手。我身旁还站着一个人,烫着卷发,白衬衫蓝裙子,正是虚玉华。

“小甄老师,镇长让我来接你。晚上有个饭局,请你务必赏光。”虚玉华笑盈盈地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飘到了二楼。

甄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饭局设在镇政府食堂的包间里。说是包间,其实就是食堂最里头那间屋子,摆了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重阳镇的老照片,仅此而已。可别小看这地方――重阳镇多少大事,都是在这张桌子上定下来的。

甄东西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贾为精贾镇长,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那人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笑容――三分热情,三分精明,还有四分让人摸不透。

“东西来了!坐,快坐!”贾镇长热情地招呼着,指着他旁边的空位,“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马老板,马得宝,咱们重阳镇建筑公司的总经理。马老板,这是我外甥,甄东西,省城大学建筑系的高材生。”

马得宝连忙站起来,双手伸过来握住甄东西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菊花:“甄老弟!久仰久仰!早就听说贾镇长有个了不起的外甥,今天总算见着了!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甄东西被他摇得手都有点疼,好不容易才抽回来,礼貌地笑了笑:“马老板客气了。”

众人落座。虚玉华很自然地坐在了贾镇长旁边,拿起茶壶给大家倒茶。她倒茶的姿势很优雅,手腕轻轻一转,茶水便划出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杯子里,一滴都不溅出来。

菜很快端上来了。都是些本地家常菜――回锅肉、水煮鱼、辣子鸡、蒜泥白肉,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粉丝汤。菜不算丰盛,可每道菜都做得地道,色香味俱全。

贾镇长举起筷子,招呼大家:“来来来,动筷子,边吃边聊。”

吃了半饱,喝了三杯酒,贾镇长放下筷子,用手拍了拍他那胖胖的脑袋瓜,慢悠悠地开了口:“东西啊,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甄东西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马老板的建筑公司,最近接了一个项目。”贾镇长点了支烟,夹在手指间,不急着抽,“咱们重阳镇中学要扩建,盖一栋新的教学楼。图纸已经有了,可马老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想找个懂行的人帮忙看看。我一想,这不现成的吗?你学的就是这个,正好给参谋参谋。”

马得宝连忙接过话头,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图纸上画着一栋两层楼的建筑,标着各种尺寸和数据,密密麻麻的。

“甄老弟,你给看看,这图纸有没有什么问题?”马得宝满脸堆笑,把图纸往甄东西面前推了推。

甄东西低头看图纸。只看了几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图纸画得粗糙得很,很多地方的尺寸都标错了,承重墙的位置也不合理,楼梯的宽度明显不够规范。要是按这张图纸施工,盖出来的楼别说美观了,安全性都成问题。

他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桌子底下有人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虚玉华的目光。虚玉华笑眯眯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小,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甄东西看见了,也看懂了。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马老板,这图纸我得拿回去仔细看看,一时半会儿说不好。”

马得宝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那是那是,不急不急。甄老弟你慢慢看,看出什么问题来,咱们再商量。”

贾镇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东西啊,你这孩子就是稳重,大舅没看错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得宝喝得脸红脖子粗,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吹嘘他在重阳镇接过的工程――镇政府办公楼是他盖的,中学的操场是他修的,连街口那座接官亭的修复工程,也是他承包的。

“不是我跟你们吹,”马得宝拍着胸脯,酒气冲天,“在重阳镇这一亩三分地上,论盖房子,我马得宝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贾镇长笑呵呵地附和:“那是,马老板的手艺,全镇人民都信得过。”

虚玉华在一旁抿着嘴笑,时不时给贾镇长和马得宝添酒。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抿,脸颊渐渐染上一层红晕,像三月的桃花。

甄东西坐在那里,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心里头却像开了锅。他终于看明白了。今天这场饭局,根本不是什么“参谋参谋”,而是一场面试――马得宝在面试他,贾镇长在观察他,虚玉华在点拨他。

如果他刚才当着马得宝的面指出图纸的问题,那就是不懂规矩。在这张桌子上,图纸有没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不会说话。

散席的时候,马得宝拉着甄东西的手,死活不松开:“甄老弟,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有用得着哥哥的地方,尽管开口!”

甄东西好不容易才把手抽回来,说了几句客套话,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夜色已深。重阳镇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甄东西一个人走在街上,手里攥着那卷图纸,心里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七杀碑和无字碑并排立在那里,月光洒在碑面上,泛起一层幽幽的青光。

他走到无字碑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碑面。月光下,碑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水,又像是字。

“爷爷。”他轻声说,“你要是还在,会告诉我怎么做吗?”

石碑无。只有夜风吹过,大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这时候,身后又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不紧不慢。

甄东西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虚玉华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一起看着那块无字碑。她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香水的味道,在夜风中飘散。

“小甄老师,今天晚上表现不错。”虚玉华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夜色,“镇长很满意。”_c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