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田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让后人念叨了几百年的话:“杀字怕什么?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活出个人样来。这地方有煞气,煞气就是活气。走,咱们就在这儿安家!”
郑家人便在重阳镇的正街中心地段,清理出一片老屋基,开始修房造屋。郑有田是个有眼光的人,他没有急着修自家的住房,而是先在驿道边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的茶棚,给过往的行人提供茶水。
那时候,驿道上已经渐渐有了行人。逃难的、做小买卖的、寻找亲人的,三三两两地从这条古道上经过。郑有田的茶棚虽然简陋,可茶水烧得滚烫,价钱也公道,过路的人走到这儿,都愿意坐下来歇歇脚,喝碗茶。
郑有田一边卖茶,一边跟过路的人攀谈。他嘴巴甜,见啥人说啥话,把天南地北的消息都收进了耳朵里。今天听说哪儿在招垦荒的人,明天听说哪儿的盐能卖出好价钱。一来二去,他心里就有了谱。
第三年上,郑有田把茶棚拆了,在原地盖起了一座正儿八经的茶馆。茶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一应俱全。他还在门口挂了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无缺茶堂。
有人问他,为啥叫“无缺”?
郑有田笑呵呵地说:“咱这茶馆,茶不缺,水不缺,人情更不缺。”
这话传出去,过路的客商都愿意来他这儿喝茶。郑有田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渐渐地,茶馆变成了饭馆,饭馆又变成了客栈。十年光景,郑家已经成了重阳镇上首屈一指的富户。
郑有田发达之后,没有忘记自己刚到这儿时看到的满目荒凉。他出钱整修了街道,把那些倒塌的房屋清理干净,又在街边种上了一排槐树。那块七杀碑,他也没有动,只是让人把碑周围的荒草清理了,又用青砖砌了个基座,把碑立得端端正正。
有人劝他:“郑掌柜,那块碑多不吉利,七个杀字,阴气重得很。不如把它推倒埋了,换个地方立块功德碑。”
郑有田摇摇头,指着那块碑说:“这是咱重阳镇的根。没有这块碑,就没有今天这座镇子。不但不能推,还得好好供着。”
他不但不推,还每年重阳节的时候,亲自提着酒肉到碑前祭拜。别人问他拜什么,他就说:“拜祖宗。这碑就是咱重阳镇的祖宗。”
这话说得玄乎,可郑家的生意确实一年比一年旺。到了郑有田儿子那一辈,郑家的家业已经大到了一条街都装不下的地步。他们在镇外建了庄园,在镇上开了绸缎庄、粮油行、当铺,几乎垄断了半个镇子的买卖。
继郑家之后,又有甄姓人家来到重阳镇。甄家来的时候,东街还是一片废墟。甄家的当家人是个沉默寡的中年汉子,叫甄老实。人如其名,确实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没有郑有田那样的生意头脑,只能靠着祖传的制茶手艺,在东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
甄家的茶馆和郑家的没法比。郑家的茶馆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甄家的茶馆就是两间破木屋,门口支个凉棚,摆几张竹桌竹椅。可甄家的茶好。他们自家上山采的野茶,用祖传的手艺炒制,泡出来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喝一口回甘悠长。
靠着这一手制茶的本事,甄家在重阳镇上也算站稳了脚跟。虽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最后来到重阳镇的是贾家。贾家的当家人叫贾算盘,人如其名,精于算计。他原本是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挑着担子四处贩卖针头线脑。路过重阳镇的时候,看到郑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心里就打起了算盘。
贾算盘找到郑有田的儿子郑守业,赔着笑脸说:“郑掌柜,小的想在这镇上讨口饭吃,您看能不能给指条明路?”
郑守业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生得精明,说话也利索,便说:“西街还空着,你可以在那儿安家。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在这重阳镇上做生意,得守规矩。”
贾算盘连忙点头哈腰:“一定守规矩,一定守规矩。”
就这样,贾家在西街落了户。贾算盘确实会来事,他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郑守业的侄子,跟郑家攀上了亲家。有了这层关系,贾家的生意自然顺风顺水。他们从郑家进货,在西街上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线布匹,日子虽比不上郑家那般富足,但也过得有滋有味。
三姓人家,东甄、中郑、西贾,就这么在重阳镇上扎下了根。三家各据一条街,郑家独大,贾家依附,甄家清贫,倒也相安无事。
那块七杀碑,就这么静静立在街口,看着这座小镇一点点从废墟中活过来,看着街道两边的房屋一栋栋立起来,看着大榕树的枝叶一年年茂盛起来,看着南来北往的行人在驿道上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时间一晃,大清朝都坐稳了江山。重阳镇在这一百多年里,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盛世,也跟着沾了光。郑家的生意做到了成都府,贾家也跟着发了财,连最不济的甄家,也在茶馆的基础上开了间客栈,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可有一件事,一直让重阳镇的人觉得奇怪。
自打张献忠立了那块七杀碑之后,重阳镇就再没出过一个当官的。别说当官,连个秀才都很少考中。镇上的人读书认字的不算少,可一到科举考场上,就发挥失常。有的一进考场就头疼,有的提笔就忘字,有的明明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放榜的时候却名落孙山。
请了多少位风水先生来看,说法都差不多:“张大帅的那块碑,镇住了这地方的龙脉。发大财可以,出大人物,难了。”
郑家的人听了这话,倒也不恼。郑守业的孙子郑百万说过一句名:“当官有什么好?伴君如伴虎,还不如做生意踏实。银子揣在自家兜里,比什么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郑家人心里还是有些不甘。他们请来石匠,想在七杀碑旁边再立一块碑,写上郑家历代祖先的功德,看看能不能破了那个“镇龙脉”的局。可说来也怪,那碑刚立起来,当天夜里就自己倒了。再立,再倒。第三次立起来,第二天早上一看,碑身裂了一道大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
郑百万叹了口气,摆摆手说:“罢了罢了,天意如此。不立了。”
从此,再没人敢动那块七杀碑旁边的心思。
倒是甄家,在光绪二年的时候,迎来了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甄家有位祖奶奶,年轻守寡,独自把儿子拉扯大,又把儿子的儿子拉扯大,一辈子守身如玉,贞节之名传遍了十里八乡。地方官把这桩事上报到了朝廷,光绪皇帝龙颜大悦,下旨旌表,赐建贞节牌坊。
这对重阳镇来说,可是破天荒的大事。皇帝亲自下旨旌表,那就相当于现在的人评上了全国先进典型,是要树碑立传、永垂不朽的!
为了迎接钦差大人前来监督修造贞节牌坊,重阳镇上下忙成了一锅粥。郑家出了银子,贾家出了木料,甄家出了工。镇里在街口特意修了一座接官亭,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气派得很。
钦差大人姓那,是个在京城里待了大半辈子的旗人,被外放到四川这地方来,心里头本就不痛快。可当他坐着轿子,沿着驿道走到重阳镇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夕阳西下,阳光穿过大榕树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街道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街道两边的木楼被晚霞映成了橙红色,飞檐斗拱的影子投在地上,错落有致。远处的山峦叠翠,近处的琉璃井泛着幽幽的光。那座刚刚落成的接官亭,矗立在街口,四角飞檐像是四只振翅欲飞的鸟。
钦差大人掀开轿帘,看着这一幕,半晌没说话。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师爷说:“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叫重阳镇。”
“重阳……”钦差大人捋着胡须,品味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名字。重阳登高,极目远眺,这地方配得上这两个字。谁给取的?”
师爷翻出地方志,查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据说是……前明流寇张献忠所取。”
轿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钦差大人放下轿帘,淡淡地说了一句:“倒是个有眼光的贼。”
贞节牌坊修了整整三个月。钦差大人在重阳镇住下来,全程监督。这三个月里,他走遍了重阳镇的每一条街巷,喝过琉璃井的水,听过大榕树下的评书,尝过甄家茶馆的老荫茶,还跟郑百万下过几盘棋。
临走那天,钦差大人站在接官亭前,望着这座被秋色染透的小镇,忽然叹了口气,对前来送行的乡绅们说:“你们这重阳镇,是个好地方。山水有灵,人杰地灵。好好守着,别让这块宝地糟蹋了。”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钦差大人上了轿,又掀开帘子,补了一句:“尤其是街口那块碑,上面有煞气,也有灵气。别动它。”
轿子远去,消失在驿道的尽头。郑百万站在街口,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自自语道:“这位钦差大人,倒是个识货的。”
他不知道的是,钦差大人回到京城之后,跟同僚说起重阳镇,总是赞不绝口。有人问他,四川那地方穷山恶水,有什么值得夸的?钦差大人就摇摇头,说:“你们不懂。那地方,藏着东西。”
“藏着什么?”
钦差大人不说话了,只是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七个“杀”字。
贞节牌坊立起来之后,甄家在镇上的地位总算是抬了抬。虽说还是比不上郑家和贾家,可好歹也是有皇帝旌表的人家了,走在街上腰杆都比以前直了几分。甄家祖奶奶的牌位被供在祠堂正中,逢年过节,全镇的人都要来上香祭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