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苏茹在祖宗祠堂等了很久,
傍晚的光从窗棂上慢慢移到墙角,油灯的光晕把墙壁上那些历代掌教的画像映得明明暗暗,
苏茹先是站起来走了几圈,然后又坐回去,说师兄是不是又在耍我们,
田不易正要搭腔说那可是道玄又不是别人,然后就看见苏茹忽然捂住了鼻子以下所有的脸,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滑了下来,
田不易猛地转过头,
祠堂后门的方向,一个拄着扫把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他的身体明显不好,握着扫把的手有些发抖,后背微微佝偻着,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锋利而干净的光,和田不易记忆中那个挡在所有师弟身前的师兄,一模一样,
苏茹快步走过去,扑进那人怀里,
老人的身体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但他很稳地搂住了自己的小师妹,手臂收紧的时候扫把倒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田不易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胸腔里那股酸到发涩的东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只好一个劲地傻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连鼻梁上那道旧年留下的疤都跟着一起皱了起来,
他看着妻子在那人怀里哭得像个百年前的小姑娘,自己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万剑一,万师兄,
其他师兄弟或许传过很多风月闲话,说万剑一师兄喜欢苏茹师妹,
但田不易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当年自己这个笨嘴拙舌的黄毛小子早就暗地里把苏茹师妹的心拿下了,万剑一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把苏茹当妹妹,就像田灵儿看待张小凡一样――血脉之外的手足之情,从来没掺杂过半分其他东西,
道玄师兄,你这个家伙,
田不易在心里暗骂着那个一脸道貌岸然、却胆大包天到敢在弑师之刑下偷天换日的掌教师兄,
他打心底里佩服道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件事――明目张胆地替一个已死的罪人改写了结局,还瞒了整个青云门这么多年,
这简直是青云门自青叶祖师以来最大的官商勾结,而那个包庇万师兄的天下第一人至今还每天在通天峰上像没事人一样喝着茶,
万剑一活了下来,但也付出了代价,
当年的弑师之役,道玄和万剑一联手阻挡入魔的恩师,
最后是万剑一硬扛了师父夹杂诛仙剑煞气的致命一击,才有机会完成反杀,
如果当时不是万剑一挡在前面,突然误入战场的田不易和苏茹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那座院子,
诛仙剑的煞气入体之后彻底摧毁了万剑一继续修道的根基,他的寿元比田不易等人大幅缩短,面貌也已显出老态,
还能再撑百年,再多就很难讲得准了,
但万剑一早已放下了一切,
青云门在道玄手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他坐在祠堂后院扫了百年的落叶,对这个结局很满意,
这些年来唯一不真切的只是冷清,道玄师兄最多把秘密跟他说过那么一次,除此之外他再不曾被真人脚步惊扰过,
万剑一对道玄会让田不易过来这件事感到很是惊奇,随后他很快就发现这一趟真正的推力大概来自田不易那些徒弟,
果然,田不易立刻凑近几分,把苏超怎么从草庙村一路妖孽到上清境开头、张小凡怎么被他硬逼着佛道双修兼吸收诛仙煞气,一并详细说了个遍,
万剑一拄着扫把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田不易也猜道玄师兄这么做是把将来替万剑一正名的决定权交给了张小凡,等下一代成长起来,以张小凡和张大超的性子,一个重信守诺念念不忘要给师尊一个交代,一个脸皮比通天峰的防御结界还厚,完全可以将万剑一的事情翻篇,
至于上一辈的恩怨因果,老七那性格不会在乎这些,
他把禁书四册让万师兄过目了一本,万剑一翻了几页就笑出了声,说你们的弟子挺会折腾的,
苏茹也擦了眼泪跟着反驳说他们都是好孩子,写书的也是好孩子,
田不易收起书顺势在台阶下坐了下来,万剑一也把扫把搁在旁边,两个老人并肩坐在祠堂的石阶上,
青云门以六十年为单位的日常忽然被拨回了几百年前,七个人正一起渡过那片蛮荒,
万剑一提起了那一年他们七人小队深入蛮荒追击魔教残部,走了好几个月没看到人烟,补给断了之后靠曾叔常用风回峰的寻踪秘法找到一处地泉才没渴死,
田不易说那次商正梁差点把地泉当魔教埋伏炸了,
两个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地比划着当年的细节,苏茹在旁边石阶上抱着膝盖静静坐着,听他们讲那些她已经听过几百遍的故事,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只剩下嘴角那道和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