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撕裂暗夜,五百死士红着眼冲杀向前,刀刃映着火把寒光,眼看就要扑至东宫宫门之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侧街巷深处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金戈之声。
玄甲禁军如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弓弩上弦、长枪林立,瞬间结成密不透风的军阵,将所有死士团团围在核心。
箭雨凌空而下,前排冲得最猛的死士瞬间中箭倒地,惨叫之声接连响起,原本悍不畏死的冲锋势头,顷刻便被硬生生遏止。
“陛下驾到――!”
王开山浑厚如雷的暴喝响彻长街,带着帝王亲临的无上威仪,瞬间压下所有喊杀与喧嚣。
禁军阵列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龙目含威,周身自带一股俯瞰天下的帝王气场,正是连夜自凤阳疾驰回京的乾帝――张元烛。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摆仪仗,只一身素色常服,可就那么静静立在军阵之前,便自有一股雷霆万钧的天威,让周遭所有厮杀躁动、所有疯狂血腥,尽数偃旗息鼓。
场中死士个个僵立原地,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再无半分悍勇。
他们再亡命、再愚忠,也认得这张脸――这是君临天下的真龙天子,是大乾万里江山的主人。
谋逆犯上、对抗天颜,本就是十恶不赦的死罪,如今帝王真身亲临,谁还敢有半分异动?
而阵前的胡承钧,在看清张元烛面容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孤注一掷,在这一刻尽数凝固。
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的寒意,让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不……不可能……”胡承钧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致的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明明在凤阳!你应该在凤阳查抄勋贵!你怎么可能回来得这么快?!”
数日之前,他还收到密报,说帝王坐镇凤阳、清算淮西、彻查中都弊案,短时间内绝无返京可能。
这才是他敢悍然举事的核心依仗――帝不在京,中枢无主,他才有可乘之机。
可如今,张元烛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毫发无损气度沉凝,分明早已回京、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
巨大的绝望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什么京营援兵、什么挟储君、什么改朝换代,在真龙现身的这一刻,尽数成了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张元烛缓步上前,禁军紧随两侧,步步生威。
他居高临下,看着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胡承钧,唇角勾起一抹嗤笑,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怎么?朕回京,还需要向你禀报不成?”
“凤阳的事办完了,自然该回来,收一收这京城的烂摊子。”
他目光扫过满地死士、扫过一旁卫承岳的人头,最后落回胡承钧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淡漠,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望。
“胡承钧,朕记得很清楚。”
“当年朕起兵渡江,你不过是滁州城一个小小的县衙书吏,籍籍无名、家世寒微。”
“是朕看中你笔下的才思、处事的干练,信你有辅政安民之心,这才一路提拔、步步擢升,从幕僚到主事,从侍郎到尚书,最后将你推上当朝左相之位,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朕给你权柄、给你尊荣、给你信任,让你总领朝政、协理万民,盼着你能匡扶社稷、造福苍生……朕待你,不可谓不厚、不可谓不信。”
张元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一字一句砸在胡承钧心上。
“朕倒想问问你,朕给了你常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权位尊荣,你为什么,还要谋逆?”
这一问,如同重锤砸心,瞬间击碎了胡承钧最后一点伪装与怯懦。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猜忌、不甘、怨毒与疯狂,在绝境之下彻底爆发。
他猛地抬头,状若疯魔,对着张元烛厉声惨笑,笑声凄厉又怨毒,全然没了半分宰辅风度。
“张元烛!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装什么仁君!”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故意把我捧上相位,故意纵容我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哪里是什么恩宠?!你不过是拿我当刀,借我之手,去制衡、去收拾那些淮西勋贵!”
“你坐稳了天下,就容不下那些跟着你打天下的老兄弟了!你怕他们功高震主、怕他们尾大不掉、怕他们威胁你的皇权!你又不想担上鸟尽弓藏、屠戮功臣的骂名,所以你养着我、纵容我,让我和淮西勋贵搅在一起,让他们跟着我一起贪、一起腐、一起烂!”
“等到他们恶贯满盈、罪证滔天,你再雷霆出手、一网打尽!既能连根拔了淮西勋贵这颗眼中钉,又能落个为民除害、肃清吏治的美名!”
胡承钧目眦欲裂,指着张元烛,歇斯底里地怒骂:“你这个独夫暴君!心机深沉、刻薄寡恩!所有跟着你打天下的人,你都容不下!”
“你巴不得我谋逆!巴不得我跳出来!这样你就有充足的理由,把淮西勋贵、把所有对你有威胁的人,斩草除根、赶尽杀绝!”
“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你算计好的!全是你一步步逼的!”
一番控诉,字字怨毒、句句嘶吼,将帝王心术的阴暗与凉薄,撕得淋漓尽致。
周遭禁军屏息静立,无人敢。
城楼上的太子张允仁微微蹙眉,连周长安都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静静听着。
所有人都以为,被当众骂作独夫暴君的张元烛,定然会勃然大怒、下令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