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锅里的鲜汤渐渐熬得浓稠,牛羊肉与各色鲜蔬吃得大半。
炭火依旧烧得通红,腾腾热气混着烧刀子凛冽霸道的酒香,在小院里久久不散。
众人皆已酒酣耳热。
张元烛今日彻底卸下了九五之尊的枷锁,抛开朝堂上连日的烦闷与执拗,放下了帝王的威仪架子。
此刻脸颊通红,酒意上头,正端着粗瓷大碗,兴致勃勃地凑到周长安身前,非要拉着他再拼一碗烈酒。
他笑得开怀肆意,全然没有平日的深沉肃穆,朗声大笑道:“周老丈,不瞒你说!朕登基了好几年,日日困在深宫朝堂,批阅不完的奏折,吵不完的党争,操不完的家国琐事,活得拘束憋闷!”
“今日这一顿热辣火锅,配上你亲手酿的烧刀子烈酒,君臣闲聚、抛开身份,是朕当了皇帝之后,吃得最痛快、最畅快的一顿饭!”
满院欢声笑语,李惊鸿与毛秉钺微微醺然。
郭皇后浅酌几杯,眉眼温润含笑。
唯有周长安,指尖摩挲着酒碗边缘,面上不见半分尽兴的笑意,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未抬手与张元烛碰杯。
他抬眼,目光慢悠悠扫过一旁的太子张允仁,幽幽开口,语气平淡。
“畅快是畅快,只是咱不知道,数十年之后,太子殿下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放下所有枷锁,笑得这般开怀无忧。”
话音轻飘飘落下,热闹喧嚣的小院,骤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下意识顺着周长安的目光望去。
只见张允仁此刻早已卸下了十余年的储君假面,脸颊通红,酒意上头,毫无往日的端庄矜贵,正亲昵地搂着李惊鸿的肩膀,低声说着心事,眉眼舒展,笑得纯粹又放松。
可周长安这一句话,像一盆凉水,瞬间浇在了张元烛心头。
帝王心头猛地一紧,酒意都清醒了大半,眉头骤然紧紧皱起,方才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变得凝重。
他紧紧盯着周长安,沉声问道:“老丈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允仁日后,会有什么祸事不成?”
尼玛哟,这可是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你个老杀才可别吓咱!
周长安面无表情,浑浊的眼眸直直看向眼前的帝王,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一针见血地抛出了正事。
“你这个皇帝心里清楚,咱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听说,你个蠢货执意要分封诸位皇子为藩王,出镇天下各州,执掌兵权民政,今日不妨敞开了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此话一出,李惊鸿瞬间酒醒大半,神色紧绷;毛秉钺脊背一挺,大气不敢出。
连郭皇后都敛去了笑意,轻轻攥紧了衣袖;一旁嬉闹的张允仁,也瞬间收敛了神色,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向自己的父皇。
张元烛愣了愣,随即缓缓松了神色。
这些时日,满朝文武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死谏阻拦,张口闭口都是汉晋藩王之乱,全是迂腐的读书人空谈史书,无人愿意静下心,听一听他这个帝王真正的考量。
全都是一群混账狗东西!
只知道张口仁义道德,闭口家国大义,实则狗屁不懂,哪里明白他这位开国帝王的良苦用心?
而周长安,现在是张元烛最信任、最敬重的奇人长者,眼光远超朝堂百官,此刻既然主动发问,必然是真心想听自己的心里话。
加之酒意上头,心绪放松,张元烛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放下帝王的城府,将心底全盘的谋划,一五一十、掏心窝子地说了出来。
他先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烈酒,缓缓开口。
“老丈有所不知,朕执意分封诸王,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更不是糊涂行事,朕有三层深意。”
“第一,便是稳固我老张家的江山,防范权臣武将篡位。”
“如今天下初定,萧瑜、庞威一众开国大将,手握北疆重兵,麾下旧部遍布朝野!异姓将领兵权太重,于皇权终究是隐患。”
“朕分封皇子为藩王,据名藩,控要害,藩屏皇室,以分制海内。慢慢将开国将领手中的兵权,平稳过渡到诸位皇子手中,兵权尽数掌握在我老张家自己人手里,外人再想篡权夺位,绝无可能!”
这是最直白的道理,也最容易让人理解。
周长安也捋了捋胡须,没多说什么。
开国元勋嘛,都是一群骄兵悍将,新君即位的话没有开国帝王的崇高威望,当然真有可能压不住这些武夫丘八。
没看那宋太祖赵匡胤都杯酒释兵权了吗?
相比于赵匡胤,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手段就狠辣多了,汉高祖刘邦联手吕后直接将打天下的老兄弟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