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身殿内的气氛,从起初的凝重,变得又怪异又好笑。
皇帝陛下端坐在龙椅上,腰杆挺得笔直,龙袍下摆抻得平平整整,脸上绷着一层冷冰冰的帝王威仪。
嗯,皇帝陛下确实醒悟了,但气氛也僵住了。
张元烛眼睛微眯,故作高深地瞥着下方的周长安。
朕没错!就是一时被骄兵忽悠了,想让朕认错?门都没有!
他心里门儿清,这老杀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了点子上,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良,比朝堂上那些文臣的之乎者也、武将的彼其娘之管用百倍。
可他张元烛是大乾的天子啊!是统御万民、九五之尊的帝王!
让他当着一个从凤阳乡下来的土老农低头,亲口说一句“朕错了”,那简直比扒了他的龙袍、让他去田里刨地还难堪!
方才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百八十遍,话都到了嘴边,愣是被乾帝硬生生咽了回去。
所以他只绷着一张帅脸,故作淡然地哼了一声:“周老丈所,皆是务实之论,朕心中有数。”
“至于其他……朕乃大乾天子,运筹帷幄,不过是一时被军中骄气蒙蔽罢了。”
这话一出口,连殿角站着的毛秉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哆嗦,死命憋着不敢笑。
陛下这嘴硬的样子,也就骗骗自己,谁不知道他心里早服了这位周老丈了!
周长安坐在那张椅子上,佝偻着半截身子,一手有气无力地揉着自己酸软发疼的腰,另一只手慢悠悠拍着大腿,半点没把帝王那点傲娇放在眼里。
不过他抬眼瞥了瞅张元烛,看着这皇帝陛下绷着一张脸,明明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嘴上还死硬撑着,当即就乐了,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
“快拉几把倒吧,咱活一百岁,啥装逼犯没见过?您这就是主打一个死鸭子嘴硬,死要面子活受罪,咱一眼就看穿了!”
“咱也不逼您当众道歉,帝王脸皮比城墙拐拐还厚,咱懂!没工夫看您在这儿硬撑演大戏。”
“咱就一句话,认错不认错的,都是虚的!您把战后那堆烂摊子捋明白就行――别苛责萧瑜那批武将,别寒了前线将士的心,抓紧安抚将士、减免赋税,让老百姓能喘口气,把国库填一填,把边防扎牢固,这比啥认错都强!”
说到这儿,周长安故意顿了顿,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张元烛,语气愈发欠揍,带着十足的戏谑:“最重要的是,皇上您可别再一个人躲在谨身殿里唉声叹气、偷偷抹眼泪,跟个没断奶的小哭包似的!”
“打输一仗就当场破防,传出去咱大乾天子是玻璃心帝王,咱凤阳的老母鸡都要笑掉牙!咱这百岁老人听着都替您害臊!”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直接炸在了张元烛那根紧绷的帝王神经上!
原本张元烛心里还琢磨着,这老杀才虽然说话糙了点,但句句都是忠。
逆耳却利于行,眼下朝堂上下全是阿谀奉承之辈,难得有这么一个敢说真话、不拍龙屁的老人家,不如把他留在京城,留在身边,时常让他念叨几句,也好警醒自己莫要再犯刚愎自用的错。
甚至乾帝连留周长安的说辞都想好了,就以“天眷耆德”为由,赐宅留京,封个闲职,日日听他直劝谏,也能做个千古明君的表率。
结果周长安的后半句话刚落进耳朵里,皇帝陛下当场就炸毛了!
“老杂毛!你放肆!”
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烛火疯狂摇曳,张元烛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气得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周长安!你这老匹夫竟敢如此轻慢朕!”
“朕乃大乾天子,统御万方,岂会如孩童般躲在殿内哭鼻子?你满口胡,亵渎帝王,简直无法无天!”
乾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点惜才、留人的心思,瞬间被这一句“没断奶的小哭包”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当众揭短的暴怒和憋屈!
他这辈子,自打天下以来,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文臣武将个个俯首帖耳、毕恭毕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也就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百岁老叟,敢踩着他的脸面调侃,还敢说他躲在殿里哭!
“朕看你是活糊涂了!”张元烛气得跳脚,龙袍袖子一甩,满脸都是恨不得把人立刻扔出去的嫌弃,“马上滚!朕看见你都得被你气死!”
“滚!即刻给朕滚!”乾帝还不解气地怒骂开口,“滚回你的官驿去,有多远滚多远,朕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这满嘴胡的老杀才!”
周长安被他吼得耳朵都快聋了,却半点没往心里去,依旧慢悠悠坐在凳子上,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还撇了撇嘴。
“滚就滚!谁稀罕待在这憋闷的破宫殿里,规矩多、空气差,还得看您变脸,咱还想回凤阳种咱的二亩薄田,自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