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年被押入大牢后，他的嘴像一把生锈的锁，无论刑部的人怎么撬，都撬不开。他不肯供出幕后主使，只是在反复被询问后，偶尔说一句“臣不能说”，然后便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他的家人被带到了刑部大堂外跪了一整夜，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进审讯室里，他也只是攥紧了拳头，没有回头看一眼，像是那条路已经没法回了，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陈彦允没有催刑部。他知道赵启年已经没用了——一个不敢开口的人，就算被逼着说出几个名字，那些名字也只是虚的，像纸糊的刀，伤不了人，也挡不了风。真正有用的，不是他嘴里的话，而是他走到这一步之前的那些路。路总会留下痕迹，只是需要时间去找。

顾锦朝没有等太久。她知道，赵启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背后一定有人铺路，有人递银子，有人替他安排好一切——证人、证物、时机，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这个人能在赵启年出事之前就掐断所有线索，说明他不只是有钱，还有脑子，还能预判事情的发展方向。而能在京城做这种事而不露痕迹的，一定不是刚出道的毛头小子。

她让俞晚雪帮忙查赵启年过往的社交圈子，特别是不显眼的、来往频率不高但每次都在关键节点出现的那种人。俞晚雪的娘家嫂子在京城贵妇圈里待了几十年，不显山不露水，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不到三日，俞晚雪就带着一个名字来了。

“三婶，查到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笃定比平时多了几分，“赵启年在出事前三个月，频繁出入一家叫‘万源号’的商行。明面上是茶叶铺子，后院的账房做的都是钱庄生意。他每次去都不走正门，从后巷进去，待一盏茶的功夫就走。那个铺子表面上的东家姓林，但真正管事的人姓王，人称王四。这个人在京城不露面，但手伸得很长，专门替人打理见不得光的银子。他的后台……”她顿了顿，“是江南盐商。”

顾锦朝的目光在“万源号”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盐商。难怪赵启年不敢开口。盐商的银子，比太后的懿旨还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俞晚雪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怕，是一种已经知道敌人是谁之后的从容。

赵忠是第二天傍晚将王四带进陈府后院的。他带了一个从江南跟了多年的老伙计，化装成货郎，在万源号附近蹲守了五天。王四每天傍晚从后门出来，坐一顶青布小轿，往城南的一处宅子去。赵忠摸清了他的行踪路线后，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在他必经的一条巷子口安排了一辆拉货的板车。车轴“恰好”断在半路，将巷子堵得严严实实，轿子过不去，王四只能下轿步行，刚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就被赵忠和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了。

王四被带进陈府后院时，没有蒙眼，没有堵嘴，只是被人从两侧扶着，像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客人。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看着像是个殷实的商人，不像是那种会在暗处递刀的人。但他坐下的姿势不对——没有瘫软，没有发抖，甚至在坐下之前还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才在椅子上坐稳，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忠。

“你就是陈阁老的人？”他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赵忠没有回答他，而是侧身让开一步，顾锦朝从后堂走了出来。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王四身上，停留了片刻。“王四，你替江南盐商做事，替他们花钱，替他们找人，替他们除掉挡路的人。赵启年弹劾三爷，是你出的主意，也是你付的银子。你做了，我就知道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替他们做过多少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王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想过会被查出来，但他没想过会这么快，也没想过找上门的会是一个看起来温婉和气的女人——她坐在那里，没有疾厉色，没有威逼利诱，手里甚至还在慢慢转着一只茶盏的杯沿，一圈，一圈，像是等他说完再说下一句。他本已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三夫人好眼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赵启年的事，是王某做的。银子是江南那边的人出的，王某只是经手。他们不满盐税新政，觉得陈阁老动了他们的命根子，想借赵启年的手把陈阁老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他顿了顿，“王某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王某也是替人办事的，身不由己。若三夫人要追究，王某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