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郑无双动身离开了京城。她换了一身商贾家眷的衣裳,梳了妇人的发髻,脸上涂了层粉,遮住了原本清瘦的轮廓,眉眼间添了几分市井的圆滑气。赵忠派了两个得力的人暗中跟着她,一前一后,隔着半日的路程,以防她路上出事。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瘦削的背影很快就被南下的黄土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顾锦朝站在城楼上,晨风将她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她看着那条通往湖广的官道,看了很久,直到官道上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翠屏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大氅,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披上。晨风还凉,露水打湿了她的鬓发。
“三夫人,回去吧。您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郑姑娘走了,不会这么快有消息的。”翠屏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顾锦朝没有回头。“我知道。只是……总觉得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湖广,万一出了事……”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她并不完全信任郑无双,但她愿意给郑无双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女人,想要赎罪,想要证明自己,想要重新站在阳光下——她知道那种感觉。
半个月过得极慢。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的丝线,扯不断,理还乱。顾锦朝每日照常处理庶务,照常教两个孩子认字,照常与俞晚雪喝茶聊天。但她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在窗外,落在回廊上,落在任何可能有信使出现的地方。翠屏看得出她的焦虑,不敢多问,只能把茶泡得勤一些,把两个孩子带得远一些。
赵忠每日都会来回报消息,但每次都只是摇头——还没有。没有信,没有人回来,没有任何动静。郑无双像是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湖广的街巷里。顾锦朝没有催促,因为她知道,催也没用。郑无双要做的事,急不来。她只能等。
第十五日,夜。翠屏刚要熄灯,门房忽然来报,说有个货郎模样的人送来一个包裹,指明要交给三夫人。包裹是粗布裹的,边角沾着泥印,像是赶了很长的路。顾锦朝接过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只有“陈三夫人亲启”几个字,字迹娟秀,是郑无双的笔迹。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很薄,字写得很密,像是怕浪费纸张。郑无双在信中写道——“民女已成功接触王承恩的幕僚,以商贾身份为其运送货物,获得初步信任。王承恩近日频繁与几位豪绅密会,及‘大事’二字,具体内容尚待查证。信中记录了三段对话,请三夫人过目。民女会继续跟进,若有进展,再传信回京。”
信的下半部分,是几段对话的摘录。顾锦朝一字一字地看下去,越看,面色越沉。王承恩在密会中说,要利用新政引发的民怨,联合周边州县的地方官,上书弹劾陈彦允“擅改祖宗之法,动摇国本”。他甚至还提到,必要时可以“借民变之势,逼朝廷让步”。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的箭,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陈彦允,新政,以及陈家背后的一切。
顾锦朝将信折好,收进袖中,面色恢复了平静。她对翠屏说:“去请三爷。就说有消息了。让他来正房一趟,越快越好。”
翠屏没有多问,转身就跑,脚步声在回廊上咚咚咚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擂鼓一样。顾锦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半个月了,郑无双没有让她失望。现在,轮到她来让王承恩知道——他的刀,已经握在了别人手里。夜风从窗棂间漏进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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