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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3章 笔记本

铁皮箱子被放在老房子的八仙桌上。

楼明之没有急着打开。他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窗帘拉严,只留桌上那一盏老式绿罩台灯。灯光从绿色玻璃罩下溢出来,在桌面上圈出一块温润的圆,其余地方都沉在暗处。

谢依兰从厨房拎了一壶开水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白瓷缸子,搪瓷掉了两块,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这是这栋老房子里为数不多的生活痕迹――其余的房间都空着,家具用白布罩着,像一个被封印了很久的世界。

“准备好了?”楼明之问。

谢依兰点头。

冯远志的硬皮笔记本被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灯光正中央。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纸板。封面正中间贴着一张白纸标签,上面用工整瘦长的钢笔字写着――

“青霜门覆灭案亲历记,冯远志,2003年―2023年。”

楼明之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水渍。冯远志的字迹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种工整――不是刻意的工整,是常年练字的人自然而然的肌肉记忆,每一笔的起落都干净利落。

第一页只有一段话,写于二三年秋:

“今天收到沈鹤亭失踪的消息。二十年前我们站在师门匾额下拍合影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我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说他已经搬了三次家,换了两次电话,还是觉得有人在盯他。我说你怕什么,你是警察。老周说,警察也怕鬼。我知道他说的鬼是谁。我没有追问,因为我也有鬼。”

“老周。”楼明之停下,“姓周的警察。”

“2003年,镇江,参与过青霜门案调查的警察。”谢依兰翻出手机里的资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周海东,当年镇江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青霜门覆灭案专案组成员。2005年因公殉职――车祸,下雨天,刹车失灵,连人带车冲进了江里,尸体三天后才找到。”

“也是‘自然死亡’。”楼明之的语气很淡,但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

他继续往下翻。前面十几页是跳跃的叙述,时间线来回切换,像是冯远志在整理记忆。有些段落很长,详细描述了青霜门的日常――晨练、抄谱、师兄弟之间的切磋;有些段落只有一两行,像被什么打断了思绪:

“今天又想起那把剑。师父说,剑谱丢了可以重写,剑心丢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一直没听懂这句话,直到后来才明白。”

“有人来敲门,我没开。从猫眼看出去,两个年轻人,穿得很体面,说不像是坏人。但我不敢。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坏人不会在脸上写‘坏人’两个字。”

翻到第十七页的时候,楼明之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字迹明显变了。不是换了一支笔,是写的人手在发抖。每一笔都有微微的颤抖,像水面被风吹出的细纹。时间标注是二一一年三月:

“今天我见到了许又开。他来镇江做一个讲座,我去听了。结束后我堵在后台,把当年那张合影给他看。他看到照片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只一下,马上就恢复了。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不是慌张,是冷。那种冷我在另一个人脸上也见过,就是二十年前那个晚上。”

“‘你认错人了。’他说。”

“我没有认错。他手上戴着一枚扳指,和师父那枚一模一样。师父死的时候,手指是断的。”

谢依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楼明之,双手抱在胸前。窗外是深夜的镇江老城,隔几条巷子有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很轻,听不出在播什么。

“我师叔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他说师祖死的时候,右手食指被折断,他戴的那枚掌门扳指不见了。他一直以为是买卡特的父亲拿走的。”

“不是买卡特的父亲。”楼明之说,“是许又开。”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和冯远志那本相册里那张一模一样的合影。但在这一张上,站在正中间的老人的右手被红笔圈了出来。他放大了手指的位置――食指上有一枚深色的戒指,形状模糊,但轮廓是一枚扳指无疑。

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证据一:师门合影。扳指尚在师父手上。拍摄日期:1999年10月。”

下一页又夹着一张照片。这张拍的不是人物,而是一张报纸的版面。报纸是2001年的《镇江晚报》,上面有一篇许又开的专访。照片里许又开坐在书桌前,笑容儒雅,面前摊着一摞稿纸。他的右手搭在稿纸上,食指上的扳指被拍得很清楚。

“证据二:许又开专访。拍摄日期:2001年3月。扳指在手。”

然后是第三张。是一张警方物证照片的翻拍,画面是一件血衣的前襟特写。血衣的主人是青霜门掌门,拍摄于案发现场。照片边缘盖着警方的物证章,上面写着日期――1999年12月,青霜门覆灭案发生后第三天。

血衣上,右手的部分被红笔圈了出来。那只手上没有扳指。

“证据三:案发现场。师父遇害时扳指已失。此后不到四个月,许又开手上出现了同一枚扳指。”

三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灯光把它们照得透亮,画面里的细节纤毫毕现。楼明之没有说话,谢依兰也没有。他们只是盯着那三张照片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像素都刻进记忆里。

过了一阵子,谢依兰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

“二十年。这么简单的一个证据,就摆在这里。为什么当年没有人发现?”

“因为当年没有人想查。”楼明之说,“青霜门覆灭案从一开始就被定性为门派内讧,专案组只存在了不到三个月就解散了。冯远志花了二十年才拼出这个证据链,等他拼完,他已经死了。”

他继续往下翻。后半本的笔迹恢复了平静,不再是仓促的记录,而是系统性的整理。时间线、人物关系图、证据清单。冯远志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像一个真正的刑侦人员那样,把青霜门覆灭案的每一个碎片都编了号。

翻到倒数第十页的时候,一张纸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不是照片,是一封信。信封是新的,白色的标准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枚断剑印章。信纸是医院便签,抬头印着镇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日期是今年九月。

“给看到这本笔记的人,”信的开头这样写道。

“我的名字叫冯远志,青霜门第十七代弟子。我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我这一生最值得说的事,就是花了二十年时间,把害死我师父和同门的凶手一个一个记下来。

“我知道我快死了。不是预感,是有人告诉我的。上个月有一个人来找我,自称是许又开的人。他说许先生知道我在收集什么,许先生不介意,因为这些东西永远没有机会被公开。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我知道他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逃。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这二十年我搬了四次家,换了三次电话,最后还是被找到。我认了。但我有一个条件――我死之前,要许又开亲口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杀师父。师父对他那么好,收他做外门弟子,教他剑法,在他穷困潦倒的时候帮他出书。他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那人把我的话转告了许又开。第二天我收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青霜剑谱。’”

“就是为了那个东西。”楼明之说,“二十三条人命,换一本剑谱。”

谢依兰走到桌前,看着那封信的后半段。

“我从那时开始整理这些材料。我不知道谁会看到它们,也许没有人。也许许又开会在我死后派人来抄家,把一切都带走烧掉。所以我留了一手――我把所有材料的副本寄给了一个人。这个人你们应该认识。”

“谁?”谢依兰追问,虽然知道信不会回答她。

楼明之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有短短几行字,写在最下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字迹依然是工整的,但墨迹有深有浅,蘸了好几次墨才写完。

“副本寄给:沈鹤亭。如果他还在世,会来找你们的。”

谢依兰愣住了。

“师叔。”她说,声音发干,“冯远志把副本寄给了我师叔。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师叔很可能还活着。”楼明之把笔记本合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而且他手里有全套的证据。”

谢依兰从桌边退了两步,坐到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从小跟着师叔长大,师叔教她轻功、点穴、看古籍。师叔失踪那年她八岁,只记得有一天师叔说出去买菜,就再也没有回来。厨房的灶上还炖着汤,汤烧干了,锅底烧穿了,满屋子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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