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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5章 老仆展锋二十载霜刃初开

许又开抬起头,越过老周的肩膀,看向花厅门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有一个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颗被磨得极亮的黑曜石。

“第四个人,”许又开说,“就是今晚的第三位客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花厅门口。买卡特的保镖再次举起枪,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明显迟疑了――因为那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任何武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黑西裤。这身打扮放在大学校园里毫无违和感――事实上,谢依兰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眼熟。

然后她想起来了。

“你是……古籍馆的周馆长?”

她在做民俗学调研的时候去过那家古籍馆三次,每次都是这位周馆长接待的。他为人和善,学识渊博,说起古籍修复来如数家珍,还帮她找到了几份关于青霜门的零散文献。她从未把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和任何阴谋联系在一起。

“谢小姐,又见面了。”周馆长微微欠身,礼貌周全,然后转向老周,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周儿,你长大了。”

老周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

“我姓周,名伯川。”周馆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你父亲周伯山,是我的亲哥哥。”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老周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之前那种情绪的震颤,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他盯着面前这个叫周伯川的人,盯着那张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脸,嘴唇张了好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

“二十年前那天晚上,”周伯川在花厅里唯一一把空椅子上坐下来,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我告诉我哥,有几个师兄弟需要从偏门进山,让他帮忙留一下门。他信了,因为我是他亲弟弟。”

“你――”老周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那个字被生生卡在齿缝里,像一块碎骨头。

“但我不是内奸。”周伯川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个疲惫到极点的表情,“那天晚上我自己也差一点死在里面。那三个人进山之后,我跟在后面想摸清他们的目的,结果被发现了。他们追了我一整夜,我跳进山涧里躲了三天才逃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块染血的绢布,绢布上用血写着一行字,笔画潦草而急促,像是写字的人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是我在山涧里捡到的。是守门人临死前写的。”

老周接过那块绢布,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他认出了父亲的字迹――那个老实巴交的守门人认识的字不多,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是用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绢布上只有七个字。

――信伯川,勿报仇,有内鬼。

老周把绢布贴在脸上,终于发出了二十年来的第一声哭嚎。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半生的野兽,终于咬断了自己的腿,用满嘴的血和碎骨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许又开闭上眼睛。周伯川低下头,镜片上起了一层雾气。就连买卡特也把脸转向了窗外,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楼明之走上前,轻轻从老周手里抽出那块绢布。他把绢布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目光如刀地盯住了周伯川。

“守门人的遗里写了‘内鬼’。这二十年,你查到内鬼是谁了吗?”

周伯川没有回答。他把眼镜戴回去,站起身来,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许又开书房的方向。书房在花厅的二楼,窗子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周伯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布料,看到了某种只有他知道的东西。

“我查到了。”他说,“但说出来,今晚这座宅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话音未落,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那声音极小,像是一本书从书架上滑落,又像是一只脚踩在了老旧的木地板上。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二楼。

书房的灯亮了。

窗帘后面,一个模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身形修长,站姿笔挺。那个人站在许又开的书桌前,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仿佛在自家的书房里。

许又开的脸色终于变了。

“谁在楼上?”他厉声问。老周条件反射地摇头――书房只有许又开自己有钥匙,连老周都不被允许单独进入。

窗帘后面的人影似乎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侧脸的轮廓映在窗纸上,被灯光拉成了一道模糊而优美的剪影。

然后书房的灯灭了。

整个花厅陷入了一片死寂。风停了,灯笼不摇了,连院子里的虫鸣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黑暗里,楼明之听见许又开的呼吸声骤然加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压垮了他挺了二十年的脊背。

“是他。”许又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被彻底击溃后的虚空,“第三个凶手。是他。”

“谁?”楼明之问。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朝楼梯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走一条通往刑场的路。老周跟在他身后,周伯川跟在老周身后,然后是楼明之、谢依兰、买卡特,四个保镖殿后。

一行人沿着狭窄的木楼梯鱼贯而上。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响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人的神经。走到二楼的时候,楼明之闻到了一种气味――很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着旧书和老木头的气息。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蜡烛的光,跳动的、不稳定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根蜡烛。

许又开推开门。

书房里空无一人。

书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线装本子,旁边立着一根白蜡烛,烛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窗帘被拉开了半扇,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窗外是许宅的后院,院墙外面就是黑黢黢的街巷,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楼明之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往外看。窗台下面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道极窄的飞檐,飞檐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脚尖朝外,说明那人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追不上了。”买卡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声音冷得像冰,“飞檐走壁,这是你们青霜门的轻功吧?”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看许又开。

许又开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线装本子。烛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本子上的字,但声音小得谁也听不清。

楼明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本本子。

那是一本老式的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摊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密密q麻的名字,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而在这一页的最上方,用墨笔写着四个字――

青霜幸存录。

许又开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点在了名单最底下的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没有被划掉,也没有被画圈,但旁边有人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两个字:“已亡。”

那个名字是――

“叶凌云。”楼明之念出来,然后猛地转头看向谢依兰。

谢依兰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像纸。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旁边的“已亡”两个字,盯着那两个轻描淡写的铅笔字,像是在看一道深渊。

烛火在夜风中猛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了整个书房。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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