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本身就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许又开既然能查出他常去哪家面馆,能查到恩师留给他一枚令牌也不奇怪。许又开问这句话的目的,不是求证,而是传递信息。他在告诉楼明之:我知道你有。我什么都知道。
“许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时候,您在哪里?”
许又开沉默了一会儿。展厅里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在他深深的皱纹里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不属于表演的东西――是老了之后的疲惫,还是回忆时的不堪,楼明之分不清。
“我在青霜门。”他说,“那天晚上下着暴雨,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我没有杀人,但我也没有救人。这二十年来,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我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被人打断,是自己停了。恰到好处的停顿,刚好让楼明之看到一扇被打开了一道缝的门,又刚好在那道缝后面放上一块不透光的幕布。
“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许又开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拍了拍楼明之的肩膀,手掌的重量和刚才握手一样恰到好处,“我来见你,是因为有样东西要给你。恩师生前托我保管一份卷宗,说是等时机成熟了就交给楼队长。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打开,怕辜负了故人所托。如今楼队长人在镇江,这件东西,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他从对襟衫内侧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的是一个楼明之没见过的小小私章――刻的是一柄断剑。
楼明之接过信封。纸质干燥而脆弱,摸上去像是存放了很多年,不像是近期伪造的。他翻过信封,背面没有任何标记,只在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钢笔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许兄代存。时机至,交明之。”
他认出了这个笔迹。是恩师的。每一个“捺”都拖得很长,像一把刀斜斜地划过纸面。这是恩师惯用的运笔方式,师母当年不止一次抱怨他在公文上也这么写,一点不正式。
“二十年前到今天。”楼明之抬起头,“我恩师把东西给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是‘时机’?”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展柜里那枚青铜令牌,看了很久。然后他几乎是自自语般地问了一句。
“楼队长,青霜门覆灭那一夜,现场除了五枚令牌,还丢了一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青霜剑谱。”楼明之说。
许又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抬起手,隔着玻璃柜指了指令牌侧边一道极细的刻痕:“这枚令牌上刻着断剑。五枚令牌合在一起,断剑就会接上――顺着接缝去看,能拼出藏剑谱的旧址地图。”他把手收回对襟衫的袖子里,转身带着许又开一贯的儒雅,缓步走向展厅深处的通道。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像自自语又像说给楼明之听。
“楼队长,你恩师是个好人。好人在这世上太少了,所以好人总是吃亏。”
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展厅里的谈笑声、快门声和脚步声吞没。
楼明之握紧手里的牛皮纸信封,站在原地没有动。展柜里的青铜令牌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断剑的浮雕被恒温柜的微光衬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令牌背面那两个篆字――青霜。
恩师死的那天,手里也握着这两个字。手指被掰断了三根,那枚令牌从掌心撬出来的时候,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
他转身大步走向展厅出口。发消息给谢依兰,只有四个字。
“门口碰头。”
博物馆外面阳光正烈,和许又开在展厅里说的那个“暴雨之夜”形成一种不真实的对比。楼明之靠在外墙的石柱上,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他有一百个理由怀疑许又开――他知道的太多,出现的时机太巧,每一句话都像精心设计好的棋步。但恩师的笔迹是真的,信件的年代感也是真的。
谢依兰从展厅里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展厅导览图,上面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她说文献区关于青霜门的卷宗只是些公开档案,唯一有价值的是晚清地方县志里一段关于谢氏老宅的条目――恰好是师叔最后一次寄信的地址。而她特意去看了那枚令牌,展柜铭牌上写的捐赠人不是许又开,而是“无名氏转交许又开先生”。
“我以学者身份想调阅捐赠档案,馆员查完告诉我,原件只写了一句话――‘二十年前暴雨之夜,青霜门故人留。’”
暴雨之夜。许又开在展厅里也说了这个词。他说他当时在场,说他什么都没做。
楼明之把那枚展柜里的令牌没有刻字背面、和恩师手里那枚沾血的令牌在她面前摆了出来。谢依兰抬头看他,眼里有一层压着的情绪:“如果许又开当年在现场,那他这辈子就两件事说不通。第一,他怎么活着出来的?第二,他为什么等了二十年才说?”
楼明之看向广场上随风猎猎作响的展览旗帜。许又开所说的那个“时机”,也许从今天开始,就已经到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