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芬恩的手就停住了。
码头上,现在已经是一片修罗场了。
近千人在码头广场上和栈桥之间厮杀。砍刀在日光下闪成一片,铁管碰撞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混着喊杀声、惨叫声、金属敲击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地上已经躺着人了。有人还在动,有人不动了,有人趴在地上往旁边爬,身后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左臂缠着红布的人——是自己人?芬恩不确定。洪门清理门户的标志是左臂缠红布,那些暴徒缠白布。但还是有些分不清。望远镜的镜头里,全是人,全是血,全是分不清敌我的混乱。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找到了。
李祖。
他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根撬棍。是码头上随手捡的,铁制的,一头弯一头扁,握在手里像一柄短矛。撬棍上全是血,从握柄一直蔓延到尖端,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砍刀。他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几处,左肩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把半个袖子染红了。
他的身后,是雷洛和龙根。雷洛穿着警服——不是正式的警服,是警校的训练服,深蓝色的,左臂上也缠着红布。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铁管,管口豁开了,像一朵绽开的铁花。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龙根拿着一把砍刀,刀已经卷刃了,刀身上的血痂干了一层又糊上一层,黑红黑红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再往后,两个更小的身影——邓肥和串爆。邓肥躲在龙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不长,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串爆站在邓肥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棍子的一端劈开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茬。两个小鬼脸色发白,但没跑。他们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腿在抖,但脚没有往后挪。
芬恩看见李祖一撬棍扫倒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暴徒,铁制的撬头砸在那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这么远当然听不见,但芬恩看见那人的身体猛地往一边歪,胳膊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垂下来,然后被后面的人推倒了,消失在人群里。
李祖没有停。他的撬棍没有停。他往前走,一步,再一步。雷洛跟在他身后,龙根跟在他身后,邓肥和串爆跟在最后面。五个人,在近千人的混战里,像一把插进豆腐里的刀——不是刀快,是豆腐太软了。暴徒人多,但大多不是亡命徒,他们是趁火打劫的,不是来拼命的。看见有人比他们更狠,他们就会退。
但退的人多,补上来的人更多。新界溃散的流民、散匪,一批一批地涌进码头,有人手里有刀,有人手里只有棍子,有人空着手从尸体旁边捡起一把刀就往前冲。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只知道前面有东西可以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芬恩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
他看见了温贵——和安乐龙头,站在一辆翻倒的货车旁边,手里提着刀,身后站着几十个人。他的左臂缠着白布,白布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正朝手下人喊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但从他的手势来看,是“包抄”之类的词。
他看见了肥荣——和合图的红棍,站在广场的另一侧,身后的人也很多。他的刀已经丢了,手里拿着一把从英军军营里抢来的buqiang,枪管发烫,他在往弹仓里压子弹。
林满在更远处,福义兴的林满,带着人守在码头的栈桥入口,不让任何人靠近停泊在那里的几艘渔船。他没有冲,他在守。守什么?守退路。他比温贵和肥荣聪明——知道抢来的东西要能运走才算数,抢了搬不上船,迟早被人抢回去。
暴乱还在继续。人数扩张到两千多人,分小队封锁街道,拦路搜身、勒索,无财物者直接殴打。水电设施被破坏,九龙断水断电,火灾无法扑救,旺角、油麻地多处街巷沦为废墟。医院药品、粮食仓库被洗劫,受伤平民无药救治。
而李祖他们,只有五个人。
芬恩看见龙根被一个暴徒从侧面撞倒了。那个暴徒比他高一个头,壮得像一堵墙,一把搂住龙根的腰,把他摔在地上。龙根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那人在胸口踩了一脚,踩得他整个人往下一陷,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然后雷洛扑过来了,铁管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人身体一僵,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往前栽倒,压在龙根身上。雷洛把那人的尸体推开,把龙根拉起来。龙根站起来了,但脚步是虚的,晃了一下,被雷洛扶住。他没有退。他把掉在地上的砍刀捡起来,握在手里,刀在抖,他的手在抖,但刀尖朝前。
芬恩看见龙根被一个暴徒从侧面撞倒了。那个暴徒比他高一个头,壮得像一堵墙,一把搂住龙根的腰,把他摔在地上。龙根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那人在胸口踩了一脚,踩得他整个人往下一陷,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然后雷洛扑过来了,铁管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人身体一僵,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往前栽倒,压在龙根身上。雷洛把那人的尸体推开,把龙根拉起来。龙根站起来了,但脚步是虚的,晃了一下,被雷洛扶住。他没有退。他把掉在地上的砍刀捡起来,握在手里,刀在抖,他的手在抖,但刀尖朝前。
邓肥被一个暴徒揪住了衣领。那人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一只鸡。邓肥的脚离了地,蹬了两下,够不着地面。他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够不着那人的身体。串爆从侧面冲过来,木棍砸在那人的胳膊上,“咔嚓”——棍子断了,那人的胳膊没断,但松了手。邓肥从半空中摔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没哭,爬起来,把匕首换了只手,攥得更紧了。
芬恩放下望远镜。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焦急。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度,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船长。
“靠岸。”他的声音不大,但舰桥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船长张了张嘴:“芬恩先生,码头上——”
“靠岸。”芬恩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船长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着舵手下令,声音从舰桥这头传到那头。
芬恩把望远镜搁在仪表台上,转身走出舰桥。
他对门口的关公像道:“二爷,借刀一用!”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铁板楼梯上,嗒嗒嗒嗒,从上层甲板走到中层甲板,从中层甲板走到下层甲板。
他没有回自己的舱房。
他去了货舱。
玛尔斯二世站在马厩里,低着头,正在吃草料。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芬恩,打了个响鼻,把脑袋伸过来,想拱他的手。
芬恩没有捏马嘴。
他走到马厩旁边,把关刀立在地上,砰的一声,像一声闷雷。
玛尔斯二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又凑过来了。
走廊里,威廉穿着浴袍,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看着芬恩,脸上的表情从调侃变成了认真。
“你要下去?”威廉问。
芬恩没有回答。
他走过威廉身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威廉一眼。
“帮我照顾邦尼。”
威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端着威士忌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里冰块晃了一下,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芬恩走了。
他的皮鞋踩在铁板楼梯上,嗒嗒嗒嗒,从下层甲板到中层甲板,从中层甲板到上层甲板,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
威廉站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威士忌。他看着芬恩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邦尼的舱房门口,敲了敲门。
“邦尼,”他的声音不大,“芬恩下船了。”
邦尼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折好,搁在桌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嗯。”她说,“知道了。”
她重新拿起书,翻开,低下头。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她看着书页上的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威廉站在门口,没有走。他把威士忌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把酒杯搁在走廊的小圆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远处,码头上还在厮杀。人声、刀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隔着海浪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灰的鼓。
邦尼翻过一页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
威廉把威士忌喝完,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浴袍的领口,朝自己的舱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邦尼的房门。
门没关。
他没进去。他转过身,继续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有人踩着棉花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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