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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伊集院彦吉

芬恩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蜷着。目光落在伊集院脸上,落在那张被太平洋的季风和七十六年的岁月刻满了纹路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伊集院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哎——我记得,三二年白川义则被ansha,是你手下做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芬恩的反应,又像是怕芬恩不接他的话,赶忙补了一句,“我就是纯粹好奇。放心,我跟他一直不怎么对付的。”

白川义则,板垣征四郎的老上级,跟板垣一起被楚中天坑着买坦克那个。

1932年2月,他出任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指挥“一二八事变”侵华。1932年4月29日,在上海虹口公园庆祝日本天皇生日(天长节)时,被朝鲜爱国志士尹奉吉投掷炸弹,重伤。5月26日,因伤重引发败血症死于上海日军医院,终年63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伊集院彦吉是职业外交官、华族元老,信奉条约外交、国际斡旋,深知无节制战争会透支日本国运,属于文官稳健派。跟白川他们确实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芬恩放下茶杯,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会儿功夫,伊集院的额头已经见汗了——不是天热,是秋风吹着,马掌望台的上午气温不到十五度。是紧张,是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外交官,在跟一个他看不透的人说话时,肾上腺素飙升、血压升高、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他每一句话都不会是闲聊。试探、探底、看反应、找破绽——这是一个外交官做了几十年的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里,不用想,张口就是。但此刻,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老了,撑不住了。

芬恩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带着一种“行了,别演了”的无奈。

“日本军部要保证——不动我黑水旗下现有的所有产业。”他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这个决定,你能当家吗?”

伊集院点了点头。他的腰板挺直了一些,声音也稳了。“能。”他说,“我是天皇特使。”

芬恩点点头。“嗯——拟份文件吧。”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你们的口头承诺,我不敢信。”

伊集院弯下腰,打开脚边的公文包。铜扣“咔嗒”一声弹开,他从里面抽出一沓白纸,又摸出一支钢笔。笔是万宝龙的,用了很多年,笔杆上的白星标志磨得发亮了。他的手在公文包里翻了一下,触到了那份《日美通商航海条约》的副本。纸边微微发脆,被他手指的温度焐了一下,卷起来。他把副本拿出来。

芬恩瞥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这个我当不了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总统下令的——毕竟还有华尔街在。”

伊集院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把副本叠好,塞回公文包里,抽出白纸,把钢笔帽拧开。笔尖在空气中悬了一下,落在纸面上。

芬恩摆了摆手。他转过头,朝还在扎马步的爱德华喊了一声:“爱德华!帮我写份文件!”

爱德华应了一声。他收势的时候腿还在抖,膝盖弯了一下才直起来,鞋底在草坪上蹭了一下,站稳了。他走到芬恩身边,接过伊集院递来的白纸和钢笔,在茶几上铺开纸,坐了下来。

芬恩介绍道:“威廉的儿子——哈佛国际法博士。”

伊集院看了爱德华一眼。那一眼不长,但爱德华觉得那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称了一下——不是评估敌意,是那种“你够不够格写这份文件”的审视。他低下头,没有看伊集院,把钢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瞬,然后落下。伊集院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你好”,也没有说“请多关照”。只是点了点头。

爱德华写文件的时候,芬恩和伊集院都没有说话。

芬恩靠在躺椅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敲着。伊集院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公文包搁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绕着圈。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从草坪的一端移到了另一端。远处那几匹马换了个位置,从围栏的东头走到了西头,低着头,还是没动。

爱德华写得很快。他不是在“起草”,他是在“录入”——芬恩用英文口述,他用英文写,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法律术语的措辞,芬恩闭着眼回答,他点点头,继续写。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又递给芬恩。芬恩睁开眼,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递给伊集院。

伊集院接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腿是金的,细得像铁丝,架在他瘦削的鼻梁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他低着头,一行一行地读,读得很慢,有些条款反复看了好几遍。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磨损了的金戒指,戒面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

读完最后一行,他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钢笔——不是刚才那支万宝龙,是另一支,黑色的,笔杆更细,笔尖更尖。他拧开笔帽,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伊集院彦吉。

四个汉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一个七十六岁的人,在签一份他不知道自己签完之后会不会被军部认账的文件时,本能地停了一下。然后他签完了。

他把文件推回给芬恩。芬恩接过去,看了一眼签名,把文件搁在茶几上,从躺椅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支钢笔,拧开帽,在伊集院签名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芬恩·李。三个字,写得潦草,但力道足,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他签完之后把文件推给爱德华。“你签。见证人。”

爱德华接过笔,在文件底部签了自己的名字。爱德华·摩根。工工整整,每个字母都端端正正,像他在哈佛法学院抄判例时练出来的那种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文件签完了。

伊集院把钢笔收好,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把公文包的铜扣扣好,站起来。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在他自己的节奏里。

“芬恩先生,”他说,“那我就告辞了。”

芬恩没站起来。他靠在躺椅里,把烟叼回嘴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叮”一声打着,凑到烟头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嗯。”他说,“慢走。”

伊集院拎起公文包,转身沿着碎石路往外走。他的步子不快,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武官已经站在车旁边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车门,等着他走过来。

芬恩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伊集院!”

伊集院停下脚步。他回过身。秋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飘了一下,落下。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白发搭在额前,他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垂下来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是驼背,是一个七十四岁的人站了一上午、说了那么多话、走了那么长的路之后,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脊背不像刚来时那么直了。

芬恩说:“我小儿子也十九岁——在香港读中文。”

伊集院怔了一下。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很多”。不是明白了什么秘密,不是看穿了什么阴谋。是忽然懂了——这个人在跟他说“我理解你”。不是妥协,不是让步,不是交易。是理解。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父亲。

他点了点头。“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越来越远。

武官拉开后座车门,他弯腰坐进去,公文包搁在膝盖上。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人终于把门关上了。轿车缓缓驶出庄园大门,轮胎碾过碎石路,扬起一小片尘土。

芬恩站在草坪上,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尽头的橡树后面。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猛地一亮,暗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他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死,火星在玻璃缸底跳了一下,熄了。

“芬恩叔叔,”爱德华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份签好的文件,“这份文件——”

“收好。”芬恩说。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远处那条空荡荡的路上。“以后用得着。”

爱德华把文件叠好,夹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里。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看芬恩的侧脸,又把嘴闭上了。芬恩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不是累,是一种——事情办完了之后的松弛。他看着那条路,路的尽头是一排橡树,橡树后面是灰蓝色的天。

庄园里很安静。秋风吹过草坪,吹动茶几上那张还没收起来的报纸,纸页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已经散了,大概是关火了。远处那几匹马还在围栏里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姿势。爱德华站在芬恩身后,不远不近。他手里拿着笔记本,本子里夹着那份刚签完的文件。他没有再看文件。他看着芬恩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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