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爷也连忙上前一步。他的动作比林阿福慢,左肩的伤让他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右手抱拳,左手垂在身侧,绷带下面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在下万宝山忠义堂,饮闽江水,本帮福义兴,驻守尖沙咀,任职红棍,名号马潮。”
李祖有点麻了。
这咋回啊?他没拜过香堂,按理不算洪门弟子。报四柱?他没有。报堂口?他也没入。报辈分?他连自己在海底的哪一页都不知道。他爹倒是提过,说他的名字写在海底上,但那一页是“制皇”那一栏下面的“眷属”还是什么,他没细问,他爹也没细说。
照葫芦画瓢吧。
李祖抱拳拱手。他的动作不算标准——他没见过几次洪门的人行抱拳礼,全靠刚才林阿福和潮爷的示范现学现卖,右手握拳,左手掌压右拳,拳心朝胸,举到与下巴齐平的位置。他觉得自己做得还行,至少没把左右搞反。
“在下出身白头山碧血堂,龙江活水引路,家父李富明,家叔楚中天,无名无职,晚辈李祖。见过洪大哥!”
嗯——跟“家父张二河”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阿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人家没入闱,你拿四柱出来报号,确实有点难为人了。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是那种做错事的尴尬,是“我太激动了没顾上想”的尴尬。他连忙放下手,上前半步,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
“不好意思啊,李兄弟,猛然一听李元帅的名号……激动了!激动了!莫怪!莫怪!”
李祖嘿嘿一笑,放下拳头,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松了一下。心底里总算松了口气——老爹还不算太坑。
潮爷在旁边也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伸手拍了拍李祖的胳膊,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实。
“李元帅当年在白宫做的那场演讲,我在南洋的时候听人念过全文。他是我们洪门的骄傲,也是我们华人的骄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福义兴的人从街角推来了几辆黄包车。车是租的,车夫是福义兴的人,穿着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他们把车垫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不出血渍,才把垫子铺回去。有人把车棚掀起来掸了掸灰,有人蹲下来检查车轮,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把车把上的泥擦掉了。
李祖帮着把蔡元培从楼上抬下来。
蔡元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的重量。李祖抬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肩胛骨硌在掌心里,像两块没包好的刀片,隔着薄薄的衣服扎着皮肤。许地山抬着脚,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喘口气,再下一级。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李祖走在前面,退着下楼梯,许地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蔡元培一直没醒。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李祖的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李祖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不是苦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闷的味道,像是旧棉絮被雨水泡过之后晒干了,又泡,又晒,反反复复,那股味道就渗进了棉絮里,再也去不掉。
许地山走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扶着蔡元培的脚踝。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空推回去,就那么半低着头,从眼镜上方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很慢。
到了楼下,李祖把蔡元培安置在黄包车里。车里铺了一层棉被,被子是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压着边缘,没有褶皱。李祖把蔡元培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把被角掖好,退后一步,看了两秒,又上前把被角重新掖了一下。
许地山上了第二辆黄包车。他抱着那本书,坐在车座的一边,把另一半座位空出来,留给蔡元培的随行物品——一个旧皮箱,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了,铜锁扣上锈迹斑斑,提手的皮面裂了好几条缝,用麻绳缠着,缠得很紧,打了死结。他把皮箱放在座位上,用手扶着,怕它颠下来。
伤员们被安置在后面的几辆黄包车上,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靠在车棚上闭着眼,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雷牛坐在最外面那辆车的车沿上,腿搭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卷了刃的刀,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干了的血,他不擦,就那么攥着。
李祖把船桨递给雷洛,让他帮着拿一下。雷洛接过去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他没料到那么重,差点没接住,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桨柄,两只手抱着,像抱一根房梁。他低头看了一眼桨头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咽了口唾沫,没说话,把桨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桨头朝天,像扛着一杆旗。
李祖坐上了头车,在车夫旁边。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肩膀宽厚,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毛巾被汗浸透了,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车把往下一压,问了一句:“去哪?”
“回结志街。”李祖说。
车夫点了点头,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搭在车把上,两只手攥紧车把,腰一弓,腿一蹬,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细碎的、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灰的鼓。
车队出发了。
李祖坐在车沿上,一只手搭在车架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衬衫领口被风吹开,露出锁骨下面那道已经干了的血痕。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目光穿过街巷,穿过电线杆和晾衣竿,穿过远处海面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雷洛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抱着船桨,跟李祖隔了两辆车。他把桨竖在身前,两只手抱着桨柄,下巴搁在桨头上,眼睛盯着前面那辆车上李祖的后脑勺,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就那么盯着。
一路上,李祖通过跟雷洛聊天,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雷洛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从和合图的创帮历史讲到福义兴的南洋靠山,从盲忠讲到李福,从姜佬讲到马潮,讲到兴起的时候,他连比划带说,差点把船桨甩出去。旁边的车夫骂了他一句,他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把桨抱紧,继续讲。
和合图源自两广洪门天宝山碧血堂,属洪门长房彪字旗一脉。1909年洪门大会,义勇堂“黑骨仁”定下规矩:全港本土苦力堂口统一冠“和”字,形成和字头大家族。和合图是全港和字头开山老祖。
1884年,上环十二码头工头结盟创立,主事盲忠,成员以广府四邑、东莞劳工为主,地盘在港岛中环、湾仔、香港仔、西环码头,外号“和合桃、歪嘴”。盲忠眼型细小,平时习惯性眯眼,眼皮挤成一条细缝,远远看着像双目失明,但码头上的事没有他看不到的——谁偷懒、谁贪了份子钱、谁跟外帮勾勾搭搭,他闭着眼睛就能点出来。他还有个更拉风的外号,叫”歪嘴皇帝“!嗯!不是龙王!
和合图九龙分堂在省港大bagong后扩员,实力暴涨,1930年整支脱离和合图总部、九龙独立建制,港岛和合图留守上环、西环本根。从此两帮同宗、分海而治,九龙那支取名和联胜,龙头姜佬。姜佬年轻时是码头上最能打的后生,一个人能砍一条街,后来老了,不怎么动了,但名声还在。
有意思的是,和合图的龙头叫李福,绰号福伯、上环福——这也是林阿福只能叫“福哥”的原因。福伯早年跟着开山老祖、和合图创会龙头盲忠起家,原本是九龙分堂叔父。1930年姜佬带着九龙分舵拉出和联胜自立,李福留守港岛接管和合图总堂,坐镇中环、上环、西环。
这俩龙头是同门,地盘一个港岛一个九龙,中间隔海,极少大规模火拼。生意上码头、赌档、街市保护费互不跨界,私下大佬逢年过节碰头吃酒、互通消息。底层走投无路跨帮投靠,是三四十年代常态,不算背叛师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福义兴比和合图资格更老,最早是清初福建万宝山洪门为筹措反清经费,在港澳设义兴钱庄、商行作掩护,落地香港后定名福义兴,“福”指福建本源,江湖外号“老福”。人员以海陆丰、潮汕籍为主,依托潮汕同乡商行、南北货行、码头潮州苦力,扎根上环、西环、油麻地潮州商圈,靠南洋侨商资本撑腰。潮爷就是潮汕人,他能在尖沙咀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拳头,是南洋那些老华侨的信誉背书。
李祖听完雷洛的话,心里大致有了数。和合图成员大半是码头搬运、街市苦力、三轮车夫,闲散青壮年极多,人手储备量大、常年干重活体魄能打,但主业靠码头规银、街边档口抽成,流动资金单薄,缺现钱、缺商行门路。再加上日军盯紧港岛,不少闲散弟兄没活计,出外帮人出阵赚饷银是底层常规活路。
福义兴依托南北货行、南洋药材、粮油商行、潮籍钱庄,家底厚、现金流充足,但帮内骨干多是商行掌柜、铺面老板,脱产打手数量偏少,真遇上大规模地盘群架、码头围场,自家人手不够填线。
这也是日本人先捏福义兴的原因——不是因为福义兴好欺负,是因为和合图不值钱。日本人要的是钱,不是人。福义兴有钱,和合图有人,打福义兴能抢到钱,打和合图抢不到。至于人?等抢到钱了,人自然就有了。
李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出声。他把叼在嘴上的烟取下来,在车架上磕了磕,没点,又叼回去。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颠了一下,李祖伸手扶住车架,稳住了。车厢里,蔡元培的头歪了一下,又歪回来了,呼吸还是那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车队转过一个弯,进了荷李活道。街边的行人不多,有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苦力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了。远处海面上有汽笛声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敲一个不成调的节拍。李祖眯着眼看向那个方向,海面上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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