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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同门

不是船桨有多厉害,是拿着船桨的人有多疯。

林根倒没雷洛那么多心思。他一看李祖把汉奸洪压回去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爷俩不用死了!他操刀跟上,刀握得很紧,脚下跟得很紧,眼睛盯得很紧。他看见李祖一桨把汉奸洪的一个头目砸得脑浆迸裂,血浆溅在墙上,红白一片,他居然没觉得恶心。他只觉得——原来人是可以这么杀的。

不是一刀一刀地砍,是一下一下地砸。像砸核桃,像劈柴,像敲钉子。每一桨下去都有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从皮肉底下传出来,隔了好几层才被外面的喊杀声盖住。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比街面上的砍杀声还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远处,林阿福已经浑身是血。他的长衫被劈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衬里露出来,白色的,被血染成暗红色。他的左臂垂在身侧,用不上力,只能右手握刀,左手垂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往下滴。雷牛挡在他前面,身上也挨了好几刀,但还站着,刀还举着,嘴巴还在骂。他骂的是潮州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但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林阿福看见了林根。他看见自己的儿子跟在那个抡船桨的年轻人身后,从人群里杀出来,刀起刀落,一刀一刀地劈。他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不是骂林根,是骂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回去,但他知道,儿子不用死了。林根跟上了,就够了。

林根跟上了,就够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一颗拧得太紧的螺丝,终于找到了那个对位的螺纹,卡进去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手里的刀却没松。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血腥味和汗味一起吞下去,然后挥刀,砍向面前最后一个挡路的汉奸洪喽啰。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李荫南傻眼了。他提着刀,看着一个抡着船桨如入无人之境的家伙,实在想不起来江湖上啥时候出来这么一号猛人。他扯开嗓子喊道:“你是谁?”

流氓就是流氓,你得喊“来者何人啊”。“你是谁”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怎么听怎么没文化。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只想搞清楚,这个把自己手下打得跟砍瓜切菜一样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祖一桨扫倒三四个喽啰,高声回道:“我叫李祖!祖宗的祖!”

他说的是实话,确实是祖宗的祖。

但李荫南可不信。他觉得对方是在骂人——而且是那种非常嚣张的骂法。你的意思,你是我的祖宗?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配?

他气急败坏地骂道:“这么嚣张?砍死他!”他手里的刀往前一指,刀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他就发现,他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他的手下不是在跑,就是在躺,还有的在跑的路上被追上了,正在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阿福也有些懵逼:“这么嚣张?这是哪里来的同门?”

刚刚冲到他身边的林根喘着气道:“不是同门,是雷洛的朋友,一个港大的学生……”

林阿福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林根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林根的头往前一栽,差点没站稳。后脑勺上被敲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拿烟头烫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伤口,就是骨头疼。

林阿福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敲在林根后脑勺上。力道不轻,林根的头往前一栽,差点没站稳。后脑勺上被敲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拿烟头烫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伤口,就是骨头疼。

“臭小子!吹牛也得讲点儿逻辑吧!”林阿福指着街面上那个抡着船桨、追着汉奸洪满街跑的身影,嘴里骂骂咧咧,但眼角已经笑出了一道细纹。那纹路很深,像刀刻的,从他眼角一直拉到太阳穴,是这么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这场战斗,在李祖一船桨拍碎李荫南的脑袋之后,局面彻底反转。

李荫南的脑袋不是被砍下来的,是被砸碎的。四十多斤的铁桨从斜上方劈下来,桨头的熟铁铆箍正好砸在他的天灵盖上。那声音很闷,像是有人把一个西瓜从三楼扔下来,砸在水泥地上——不对,西瓜碎了是脆的,人脑袋碎了是闷的,像是里面塞满了东西,砸下去的时候不脆,是“噗”的一声,然后血和脑浆一起溅出来。

李荫南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刀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停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那朵灰白色的云,瞳孔已经散了。

汉奸洪的人开始崩溃了。甘心当汉奸的人,你能指望他们有多少骨气?他们跑得比谁都快,刀扔了,衣服扔了,鞋跑掉了也不回头捡。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声从人群底下传上来,尖利刺耳,像杀猪。但没有人停下来扶他,也没有人回头看。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跑。

李祖大吼一声:“他们后边是码头!他们跑不了!杀!”

对啊,汉奸洪是从码头上岸的,他们原路往回跑是跑不了的。码头那边是海,海那边是船,船不会来接他们。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他们现在跑得越快,等会儿死得越惨。

这一声吼让汉奸洪的士气彻底落到了谷底。有人听到“码头”两个字,脚下一顿,差点被后面的人推倒。有人已经开始往巷子里钻,往墙头上爬,往任何能藏身的地方挤。还有人是真的绝望了,干脆不跑了,把刀往地上一扔,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头,等着挨刀。

林阿福觉得李祖一定是同门。因为他一出现的时候喊的那一句“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那是洪门的切口,不是外人能喊的。什么港大的学生?扯淡!港大的学生能喊出这个?港大的学生能一桨扫倒四五个人?港大的学生能把李荫南的脑袋拍碎?

他振臂高呼道:“追!斩尽杀绝!”

他的声音沙哑,但传得很远。从巷口传到巷尾,从街面传到码头,从活人耳朵里传到死人耳朵里。

和合图和福义兴的人士气瞬间达到顶峰。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那声音尖利,带着破音,像是喊得太用力,嗓子劈了。但没有人笑他,因为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

“洪字三点水,四海一炉香!”

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一两个人变成十几个人,从十几个人变成几十个人,从几十个人变成所有人。不是整齐的,是乱的,有先有后,有高有低,有粤语有国语有潮州话,但合在一起,像一面鼓,像一声雷,像一堵墙。震得街面上的石板路都在微微发颤,震得码头方向的海水都翻起了白浪。

然后所有人都开始发了疯一般地追杀汉奸洪。

不是打了鸡血的那种疯,是积压了太久的怨气、怒气、杀气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那种疯。福义兴的人想起潮爷挨的那三刀,想起躺在地上的那些兄弟,想起被汉奸洪欺压的那些日子。和合图的人想起自己漂洋过海来支援,想起船上的风浪,想起那些还没上岸就倒下的同门。

李祖站在街面上,船桨杵在地上,桨头沾满了血和碎肉,黏糊糊的,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染红了桨柄上的缠布。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用力了。从冲出楼门口到现在,他不知道挥了多少桨,每一桨都用尽了全力,像他爹教他的那样——“要么不打,打就打到底”。

他松开桨柄,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是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已经瘪了,里面的烟也弯了,他抽出一根,捋直了,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

码头上,汉奸洪的人被堵在岸边,前面是海,后面是刀。有人跳海了,扑通扑通的,像下饺子。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后面追上来的人一刀砍翻,血溅在海边的礁石上,被浪头冲了一下,淡了,又被下一个浪头冲没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祖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街面上,看着那些人跑的跑、跳的跳、死的死、求饶的求饶。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板路上,碎成细末,被风卷了一下,散了。

他忽然想起芬恩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他现在才明白,打打杀杀是手段,人情世故才是目的。你今天砍了别人,明天别人来砍你,砍来砍去,砍到最后,谁还站着,谁就是赢家。但赢家能赢多久?他爹赢了一辈子,现在不也天天在厨房里炖肘子,被邦尼骂得狗血淋头?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他转过身,拖着船桨,往回走。桨头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从街面一直拖到楼门口,像一条暗红色的蛇,蜿蜒着爬进了阴影里。

楼上,蔡元培还靠在藤椅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许地山站在窗边,看着街面上那些乱糟糟的人影,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页一直没有翻。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李祖浑身是血地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你这个学生仔,藏的够深啊”的笑。

李祖把船桨靠在门框上,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蛋挞,咬了一口。蛋挞已经凉了,酥皮不脆了,蛋心也不晃了,但还是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他的虎口还在渗血,血沾在蛋挞皮上,他不介意,连血带蛋挞一起咽下去了。

他想起陈学文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是芬恩先生,那就得看对方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了。”

他不知道今天做的事对不对。但他知道,有些事,你遇上了,就没有不做的道理。就像他爹当年在美国,遇上那些不平的事,躲不过,也不想躲。就像楚中天在东北,板垣打过来了,扛不住也得扛。就像今天,雷洛在街上被人砍,他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这就是同门的意思。不是同一个山门,不是同一个堂口,是遇上了,你就是我兄弟。你被人砍,我来帮你。你被人欺负,我替你出头。你死了,我替你收尸。你活着,我跟你喝酒。

李祖把蛋挞吃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许地山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窗外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不是停了,是远了,从巷口推到码头,从码头推到海面上,被风吹散了。

远处,码头上还有几个人在追,但已经看不清是谁了。海面上漂着几具尸体,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被浪头推着,往远处漂。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尖利,像是在等这场仗打完,好下来吃剩饭。

李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在指间暗了一下,熄了。他把烟头弹到窗外,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街面的积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许地山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李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像是终于把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松开了。他靠着窗框,把两袋东西放在脚边,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口。叉烧包也凉了,面皮不再白胖,瘪下去一层,贴在馅上。馅还是甜的,叉烧的颗粒在齿间碾开,带着一点点油脂的香气。他嚼着叉烧包,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心想,今天这叉烧包,比平时好吃。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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