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种贵族公子哥儿出身,理解不了洪门这种草根出身的江湖帮会。即使你跟司五爷关系不错。”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在玻璃缸底,跟之前积的那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最近的天。
“江湖厮杀——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日本人会死。但他把烟头重重地捻灭在烟灰缸里,烟头的火星在玻璃缸底跳了一下,熄了。那个动作不大,但富兰克林看见了。
富兰克林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窗外华盛顿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国会山的圆顶上。远处纪念碑的尖顶没入云层,看不见了。
“所以……日本人只能全面撤侨?”
芬恩又点上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上飘,经过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下眼,没躲。
“撤侨?军费咋整?不撤?侨民青壮死光了,战争潜力也没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烟灰从烟头脱落,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烟灰缸里,碎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了七八个,有的还没完全熄灭,暗红色的火星在玻璃缸底一明一灭。
“他们现在最简单的一条路,其实是弄死我。我死了,命令自然就无效了。顶多有人会为我报仇而已。”
他说完笑了,把那句“顶多有人会为我报仇”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富兰克林点点头。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咖啡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渍,他没擦。
“李祖什么时候走?”
芬恩想了想,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像是在看窗外很远的地方。窗外只有对面大楼的砖墙,灰红色的砖,窗户紧闭,窗帘拉着。窗帘是米色的,关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过两天吧……他妈还是有点儿舍不得。”
富兰克林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他的轮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孤身去香港读什么中文……你也真舍得。”
芬恩弹了弹烟灰,把烟叼回嘴里。烟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成一片薄薄的灰白。他看着那片灰白散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自语。
“那是故乡,富兰克林。”
他顿了顿。
“月是故乡明啊。”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小片,白得发亮。芬恩看着那一小片光,看了几秒。光斑从窗台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他的鞋面上,停了一下,又被云遮住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去,像有人拧了一下调光开关。
他收回目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两个烟头并排躺在缸底,挨在一起,一长一短,像两块合葬的墓碑。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咕咚灌了两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富兰克林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轮椅里,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拇指绕着圈。他看着芬恩,芬恩看着窗外。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嘟声,和芬恩指间香烟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会弹到谁。
富兰克林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又合上了。他没读,一个字都没读。他只是把文件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硌手的位置。
芬恩把大衣扣子解开了一颗,又扣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冷还是在热。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着,没有什么节奏,就是点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云层又裂开了一条缝,光又漏了下来。这次落得比刚才远,落在地毯上,把地毯上那朵暗红色的花纹照得发亮。芬恩看着那朵花,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开了。
他想起邦尼说“阿祖一个人去香港,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这些年她哭的次数太多了,泪腺好像已经学会了在眼泪涌出来之前先把阀门关掉。他想起李祖说“妈,我自己能行”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喉结滚了一下,稳住了。十八岁的孩子,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语不通,连路都不认识。他说“我能行”,声音里没有逞强,有一种他以前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笃定。
芬恩不知道这份笃定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在马掌望台听了二十年江湖故事听出来的,也许是跟着他在唐人街的巷子里站了一个下午站出来的,也许是在他扛着迪克走进诊所、把工具箱递给伊芙的那一瞬间,从父亲身上看到了某种他想要成为的模样。
窗外的光又暗了。云层合拢,把那道裂缝填上了。办公室里的光线恢复了一贯的阴灰色,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还没睡醒就被叫起来上班。
芬恩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没出声。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走到门口,回过头。
“走了。”
富兰克林点了点头,没抬头,也没说再见。
芬恩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他的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从近到远,从亮到闷,被走廊尽头拐角的墙吸收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门锁“咔嗒”一声扣死。
富兰克林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份没读过的文件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
他放下笔,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
桌上的烟灰缸还在那里,两个烟头挨在一起。他没有倒,也没有叫人进来收。他只是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动轮椅,面朝窗户。阳光已经彻底被云层遮住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对面大楼的砖墙也是灰蒙蒙的,窗帘还是拉着的,米色的,关得很严实。他看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它再打开。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