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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曼哈顿的风

迪克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份被摔皱的文件。他没有还嘴,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了,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暗。

声音惊动了隔壁卧室的杜瓦尔。

老杜瓦尔穿着睡袍冲进来,睡袍是紫红色的,丝绒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已经发黑的蕾丝花边。她的头发用卷发棒卷过,但睡了一觉已经散了大半,乱蓬蓬地支棱在头上,脸上的妆容没卸干净,眼角的脂粉堆在一起,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看了一眼被摔在地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迪克,再看看自己女儿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从睡意朦胧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紫灰。她指着迪克的鼻子,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你们范德比尔特没一个好东西”“你跟你父亲一样无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迪克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杜瓦尔的脸,又看了看伊迪的脸。两张脸都很愤怒,但愤怒的内容不一样——杜瓦尔的愤怒是被拆穿后的气急败坏,伊迪的愤怒是赌局崩盘后的绝望。他忽然觉得她们很陌生,不是那种“我不认识你”的陌生,是那种“我从来没认识过你”的陌生。

争吵越来越激烈。杜瓦尔把迪克的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扔到他身上,然后开始推他。她的力气不大,但迪克没有反抗,被她一步一步从卧室推到走廊,从走廊推到门口。伊迪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皱成一团的文件,她忽然停下来,把文件展平,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撕了。

纸页撕裂的声音很脆,像是骨头断裂。

“你走。”伊迪说,声音冷得像冰,“再也不要来了。”

迪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文件。半张纸在他手心里,半张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的时候,伊迪已经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死,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楼梯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头顶发着幽幽的光。

迪克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文件,一步步走下楼梯。楼梯间很窄,墙壁是白色的,但灯光太暗,看起来是灰的。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像是什么人跟在后面。

他在一楼的门厅里站了一会儿。门厅的暖气片还在响,咕嘟咕嘟的,水声在铸铁管道里滚来滚去。门卫不在,大概是去后面的房间睡觉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

然后推开门,走进曼哈顿的夜风里。

他终于彻底懂了。

那些温柔、体贴、示弱,全是演出来的。她看上的从来不是理查德·范德比尔特这个人,而是他身上“双豪门唯一继承人”的光环,是身后数不尽的财富与人脉。当他亲手放弃继承权、褪去所有价值的时候,伪装便再也撑不住了。连一晚上都撑不住。

他把那半张文件举到路灯下,看了看上面自己的签名。签名还在,墨迹已经干了,在纸面上凸起,像一道浅浅的疤。他把文件折好,塞回口袋里。

一腔热忱被兜头浇下冰水,往日的悸动与欢喜尽数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失落与清醒。他不怨自己当初天真,只是庆幸提早撞破了骗局。念头转了几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伊芙。若不是她提点,自己如今恐怕早已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他一屁股坐在车边的马路牙子上,就在曼哈顿的大街上。路沿石是水泥的,粗糙,冰凉,隔着他呢子大衣的厚度,那股凉意还是渗进了皮肤。他望着昏黄的路灯,一支一支地抽着烟。烟头在脚边散了一地,有的已经灭了,有的还亮着细小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远处星星被放大了一千倍。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缩着,整个人蜷成一团。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消失,留下短暂的光斑在他视网膜上慢慢消退。

下雪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被风吹着,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有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花化成了一小滴水珠,模糊了视线。他又眨了一下,水珠从睫毛上滑下去,沿着颧骨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点冷。迪克紧了紧自己的呢子大衣,把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领口里面。大衣是定制的,面料是意大利羊毛混羊绒,内衬是真丝的,保暖性很好,但坐着不动,那股寒意还是一点一点地从地面钻进身体里,从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颈椎,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不是高兴,不是释然,不是自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就挂在那里,扯不掉。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雪地上,像一个坐着的、蜷缩的、正在抽烟的、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的年轻人。

雪越下越大了。

车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挡风玻璃上也开始积雪,雨刷器被冻住了,刮不动。

迪克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雪沫子,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很响,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咳嗽。暖风还没上来,挡风玻璃上的雪被雨刷器推到一边,又落下来一层。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堆积又不断被刮开的雪,看了很久。

然后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雪在光柱里疯狂地旋转,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灯光。后视镜里,他刚才坐过的马路牙子上,烟头和积雪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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