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出了几次现场之后,维特利就彻底服气了。
第一次出现场,是曼哈顿下城一个廉价旅馆。死者是个中年白人男性,身上被捅了十一刀,血从床上流到地上,从地上渗到楼下的天花板上,楼下住客报了警。伊芙蹲在血泊里,花了两个小时,把十一刀的方向、角度、深度一一记录,绘制成图,得出结论:凶手是左撇子,身高大约一米七,与死者认识,行凶时有强烈情绪波动,可能是冲动sharen,而非职业杀手。
维特利拿着她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给主管刑事鉴定的同事,说:“这个女的,留下。”
后来他又调阅了伊芙参与的另外几起案件的报告,每一份都写得工整、详尽、滴水不漏。法医病理学的分析严谨,现场物证的关联逻辑清晰,连尸体的衣服上沾着的纤维她都做了显微比对。维特利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跟那些“绝密”卷宗摞在一起。
他开始惦记着给伊芙弄个正式编制。
但胡佛时代的fbi,跟锦衣卫似的,不好进。
维特利左思右想,给伊芙配了个跟班。说是联络人,说是保镖,说是跑腿的——都不重要。总之是个年轻探员,男的,长相俊朗,穿着讲究,一身定制西装,举止带着豪门子弟的散漫,看着精明,实则心思单纯、情感上头就失去判断力。
名字叫理查德·范德比尔特,大家都管他叫迪克。
伊芙第一次见到迪克,是在fbi办公室的走廊里。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咖啡杯是纸的,杯壁上印着fbi的徽章,被热气熏得有点发软。他看见伊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就是伊芙?维特利主管让我跟着你。”
伊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西装是定制的,深蓝色,面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刻着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族徽——橡树和橡实。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带夹也是银的,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你开警车?”伊芙问。
“当然。”迪克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动作很潇洒,咖啡杯在桶口弹了一下,掉了进去。
“驾照带了?”
迪克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驾照,递过去。伊芙接过驾照,看了一眼,还给他。
“车钥匙。”
迪克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伊芙接过钥匙,转身往停车场走。
迪克跟在后头,步子有点慌。
“哎——你开车?”
伊芙没回头。
“你这一副磕大了的样子,我可不敢坐你开的车。”
迪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确实昨晚没睡好,眼底带着浅浅的青黑,咖啡也没能让他精神起来。他跟在伊芙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已经换成了便装,深色的夹克,平底鞋,步子很快,踩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法医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难搞得多。
办公室里,趁着维特利主管外出,几个探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他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趴在桌上发呆的迪克,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看我们这位范德比尔特少爷,又魂飞魄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能有谁?还不是被家里那位小姐迷得晕头转向。从前他连正眼都不瞧人家一下,现在倒好,天天挂在嘴边。”
“天晓得这宅子里头藏了多少事。老夫人现在气得闭门不出,放话再纵容下去,就要和他断绝关系了。”
迪克听见了几句,抬起眼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和执着。
“你们不懂……伊迪和从前不一样了。”
几个探员对视一眼,识趣地没再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和打字机偶尔敲击的嗒嗒声。
伊芙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框。
办公室里骤然一静。众人见是她,纷纷打招呼,语气比刚才对迪克的调侃正经了不少。
“李医生。”
“伊芙,来了?”
迪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把桌上的咖啡杯收走,扔进垃圾桶。
“我去开车。”他说,声音还有些发飘。
伊芙皱着眉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领带系得有点歪,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一整夜没换。
“你这一副磕大了的样子,”伊芙把手里的文件夹换到左手,语气平淡,“我可不敢坐你开的车。我来开车吧。”
迪克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磕药”,但看着伊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眼神不是责备,不是关切,是评估——跟她在案发现场看尸体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车钥匙。”伊芙伸出手。
迪克乖乖地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掌心,冰凉的。伊芙没反应,把钥匙攥在手心,转身往外走。迪克跟在后面,这次没再说话,步子也不慌了,老老实实地,像一只被主人牵出去的狗。
办公室里,几个探员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暖气片里的水还在流,咕嘟咕嘟的,像有人在底下小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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