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的鱼竿扔了。
“啪嗒”一声,鱼竿落在水面上,漂了两下,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约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芬恩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芬恩转过身,目光从楚中天身上移到那个生面孔身上,又从那个生面孔身上移回楚中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手上没灰,但他拍了。
“走,回去聊。”
他大步往岸上走,经过约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约翰鱼篓里那五六条还在扑腾的鱼。
“晚上来家里吃鱼。”他说。
约翰下意识点头,点完才反应过来——他都没钓到鱼,吃啥?自己钓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又看了一眼芬恩的背影。
芬恩已经走远了。
楚家,中院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松嫩平原的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和据点。窗户半敞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周安华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泛白。他的帽子已经摘下来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露出被帽子压得有些扁平的头发。桌上放着一杯茶,他没动。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陈设。长桌的边角有磨损,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墙上那幅地图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几枚图钉重新按过。每一样东西都摆在该在的地方,不多不少。
他的目光在“松嫩平原”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芬恩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搁在烟灰缸边沿上,没点。他靠进椅背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这本来就是他家。
楚中天坐在芬恩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物资清单。包达和拴住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
芬恩看着周安华,开门见山。
“多少人?”
周安华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芬恩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也没想到芬恩的语气这么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吗”。
“什么多少人?”他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本能的不确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习惯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的人在面对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时,下意识的反应。
芬恩敲了敲额头,好像在怪自己没说清楚。
“到陕西的队伍,一共多少人?”
周安华心头一紧。
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答案,有些事情不需要追问。
“上个月到了三千四百多人,”他说,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月预计七千多。本地还有七千多人。”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茶杯放回桌面时,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芬恩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像是在脑子里已经算过了这笔账,只需要一个数字来验证。
“载恩。”
“大哥。”楚中天合上笔记本,身子微微前倾。
“被服、药品、buqiang、danyao、食物——”芬恩顿了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清单,“先准备两万人的量。明天发运,从草原走。”
楚中天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先发两万人的量,后续持续分批发运。”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稳的笃定,“药品厂那边上个月新出了一批磺胺,库存够用。被服厂一直在赶工,仓库里压了三千多套棉衣,剩下的两三天就能补齐。武器danyao——”
“武器danyao先按一个团的量配。”芬恩说,“多了他们运不动,少了不够用。buqiang、机枪、子弹、手榴弹,按标准配置来。另外再加一批shouqiang,给指挥员用。”
楚中天一一记下,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周安华坐在对面,听着两人你一我一语,把物资一项一项地定下来,像是在定采购清单,而不是在定支援一支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队伍。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中天忽然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
“日本人那边……”
芬恩点上烟,火柴“嗤”地划着,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他凑着火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让纳楚克·布仁巴雅尔他们想办法。”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过很多遍的事,“队伍用给苏联人送物资的名号。遇到日本人,咱们就是去苏联的;没遇到,咱们就是去陕西的。”
“让纳楚克·布仁巴雅尔他们想办法。”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过很多遍的事,“队伍用给苏联人送物资的名号。遇到日本人,咱们就是去苏联的;没遇到,咱们就是去陕西的。”
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明白了吗?”
楚中天点了点头,目光落回笔记本上,用笔在某一行的末尾画了个圈。
“明白。物资都是现成的,我下午去盯着装车,晚上就能出发。”他说着,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没发出声响。
拴住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他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但今天沉默得尤其久。就在楚中天起身要走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
“汗青堂传来的消息。”他的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万国乐境发现了党务调查处徐恩增的踪迹。在林甸发现了复兴社特务处戴笠的踪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安华端茶的手顿住了。
杯子悬在半空中,离桌面还有两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的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害怕,是一个习惯了藏在暗处的人,听到光突然照过来时的本能反应。
他只顿了不到一秒,就把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面。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芬恩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没说,目光从周安华身上滑过去,落在拴住脸上。
“如果他们俩来找我或者载恩,”芬恩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碎成细末,“那他们就是来拜码头的。目的不重要。”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来。
“如果他们俩不露面……”他顿了顿,“那就是来铺设据点的。”
门口,包达往前走了一步。他瘸着的那条腿在地上顿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但很快稳住了。
“需要我带人赶他们走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要不要我去把那盘菜热一下”。但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周安华——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特意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芬恩摆了摆手。
“我们既然选择做庄,那自然要做到公平——即使是表面上的公平。”他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碾,火星在青灰色的缸底跳了一下,熄了。
“让李景林和陆景澄盯紧点儿。谁敢坏规矩,就赶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楚中天身上。
“另外,在林甸搞一个商贸行出来。运营——”
他想了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载恩,你亲自跑一趟陕西。看看他们还需要什么。另外,让他们安排人来负责这边商贸行的运营。”
楚中天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好。我明天出发。”
周安华终于开口了。
“芬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那种干涩的沙哑,是长时间没有说话、一开口就带出来的那种。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顺下去,“我……替同志们,谢谢你。”
他的话说得很短,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颤。那种颤不是紧张,是一个人把太多东西压在心里太久,好不容易找到出口时,喉咙自然发出的震动。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但很快就被惯常的随意盖过去了。
“先别谢。东西送到再说。”
周安华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杯,这次喝得很慢。
众人离开后,会客室里安静下来。芬恩没有起身送他们,只是靠在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远处,苏美洋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上升,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芬恩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积了一下午的烟味。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冒着烟的烟囱。
看了一会儿,他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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