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楚中天在baozha声中吼了一嗓子。他快速扫了一遍身边尚在的人——少了几个。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头去找。他们的任务是活着回去,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不能停下来。
他带着剩下的人穿过火光,按照之前拴住摸清的路线,一头扎进安达废墟。镇子已经认不出来了,老磨坊只剩几块碎石头,打谷场上的弹坑连成了片,弹坑里的积水反射着远处阵地上残余的火光。他在约定的位置——镇北那棵被削去半边树冠的老槐树下——看到了盖中华。拴住比他早到一步,正蹲在槐树根下帮一个伤兵换绷带。
盖中华已经瘦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身上的衣服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浆,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他还站着。身后是几十个残兵,有的拄着枪,有的被人架着,还有一个半大孩子背着一个腿上绑着夹板的伤员——那是张海天和孙国栋。张海天昏迷着,腿上那块夹板还是盖中华用凳子腿钉的;孙国栋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穿着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他的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脚背上全是干了的血痂。楚中天忽然想起大哥说过的另一句话——“咱们这号人,没资格死在床上。”他想告诉盖中华大哥还说过厨房丢的肘子总比丢人命强,但话到嘴边觉得时机不对,只把手伸了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盖司令,”楚中天的声音被baozha声震得有点哑,他的左肩在穿过最后一道铁丝网时蹭掉了一块皮,血正从袖口往下滴,但他自己似乎没感觉到,只是把手稳稳地递到盖中华面前,“辛苦了。跟我回家。”
盖中华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抬起满是血口子的右手指了指南面,板垣的步兵营地已经被惊动,枪声正在往这边压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楚中天回头看了一眼,包达已经带着人开始布置撤退掩护,他们在废墟的断墙之间疯狂地布置诡雷——拉发线一头系在门框上,一头系在手榴弹的保险销上;炸药包塞在灶台底下,引信接在谁家遗落在门口的半截晾衣绳上。包达瘸着一条腿,干活却比谁都快,一瘸一拐地在废墟里窜来窜去,手里那捆绊线越拉越短。
楚中天把腰间剩下的一把短枪塞给盖中华,又从腿侧摸出一把备用的塞给自己,子弹已经换好新弹匣。他把枪在掌心里颠了颠,冲盖中华说:“我开路,你的人跟紧。包达断后。走。”
一行人消失在槐树后面的夜色里。板垣的追兵赶到时,只看到满地弹壳和一只被遗落在废墟中的布鞋——鞋面上缝着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粗得像麻绳,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那是孙国栋的鞋,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的,也许是刚才翻断墙的时候刮掉的,也许是更早,背张海天过铁道的时候就已经掉了一只。他没顾上回头找。前面的队伍没有停,身后追兵的枪声越来越近,他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弹片上,没吭一声。
楚中天回头看了一眼安达的废墟,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还在,黑压压地戳在半空中。远处包达布下的第一颗诡雷已经被触发,baozha声在夜色里闷闷地响了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板垣的追兵正在一颗一颗地踩进他留下的绊线阵里。他没有再去数死了几个鬼子。他转过身,朝苏美洋的方向迈开步子,脚步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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