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连绵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寒意。邢翠烟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当铺门口,指尖捏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却迟迟没有迈进去。
半个月前,她的父亲生意失败,欠下了巨额的债务,家里的房子、车子都被抵押了出去,一夜之间,原本小康的家境,变得一贫如洗。父亲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退掉了校外的公寓,搬回了学校宿舍,平日里除了上课,便是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绣手帕、绣屏风,接一些绣活的订单,换些微薄的收入,给父亲凑医药费,补贴家用。
可绣活的收入,对于巨额的医药费和债务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今日她翻遍了家里的旧物,只找到这一支母亲陪嫁的玉簪,是祖上传下来的,值些银钱,只能拿来当铺当了,先凑够父亲这个月的医药费。
雨丝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邢翠烟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走进了当铺。掌柜的接过玉簪,看了半晌,给了一个极低的价钱,她咬了咬牙,还是应了下来。
拿着换来的钱,她先去医院交了医药费,又去药铺抓了药,提着药包,撑着伞走在雨里。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寒意顺着脚踝往上蔓延,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回到宿舍,她将药包放在桌上,坐在书桌前,拿起针线,继续绣着未完成的屏风。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撼动的坚韧。
指尖的银针不小心扎进了指腹,冒出一颗血珠。她下意识地将指尖含进嘴里,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炸开了无数清晰的画面,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跟着父母投奔邢夫人,寄人篱下,在贾府的深宅里,过着步步小心的日子。寒冬腊月里,家里没钱置办冬衣,她只能当掉自己的棉衣,换钱度日,却依旧不卑不亢,温婉从容。
她看到自己在大观园里,与黛玉、宝钗、湘云临窗对诗,笔下的句子清雅坚韧,得了众人的称赞。她看到自己最终嫁给了薛蝌,夫妻和睦,安稳度日,成了十二金钗里,为数不多得了善终的人。
那些画面清晰无比,连当时寄人篱下的酸楚,对诗词的热爱,骨子里的温婉与坚韧,都刻在魂魄里,与今生的自己,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银针从指尖滑落,掉在绣绷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邢翠烟缓缓回过神,看着自己沾着血迹的指尖,眼底没有震惊,没有慌乱,只有了然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