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始终端坐,腰背挺直,与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他专注于钞本与笔记的比对,偶尔回应,语气平和却疏离,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案上的凉茶早已凉透,林砚端起,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漫过舌尖,压下心底淡淡的烦躁。他想起甄红玉,想起金陵古宅的梨树,想起两人书信里的温柔字句。
薛芜蘅的声音还在耳边,说着宝钗的通透,说着红楼的韵致,可他的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金陵。他指尖摩挲着杯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老师,”薛芜蘅停下笔,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您连日整理资料,定是辛苦。我空闲时间多,不如我来帮您校对钞本、梳理脂评,也好多向您请教。”
林砚放下茶杯,杯底与案沿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眼,看向薛芜蘅,神色平静,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多谢薛同学好意,不必了。”
薛芜蘅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温婉的神色,只是眼底的光亮淡了些。她轻轻点头:“是我唐突了,林老师莫怪。”
“薛同学多虑了。”林砚抬手,将笔记本推回她面前,指尖未与她接触,“这些笔记很有用,多谢。只是我整理资料,习惯独自进行,不便麻烦你。”
他的话说得委婉,却界限分明,没有丝毫含糊。薛芜蘅拿起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掩饰着眼底的失落:“好,那我不打扰林老师了。日后若有疑问,再来向您请教。”
“请便。”林砚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钞本上,不再看她,指尖继续按着纸页,神色专注,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薛芜蘅站在案前,看了他片刻,见他始终没有抬头,便轻轻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出书斋。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随后,书斋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林砚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眼,望向门口。青藤的影子落在门槛上,随风轻轻晃动,像极了金陵梨树下,红玉随风飘动的衣袂。
他抬手,拿起案头的一枚书签,那是甄红玉当年送他的,梨木质地,刻着小小的“玉”字,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指尖抚过那个“玉”字,心底的温柔漫溢开来,冲淡了方才的疏离。
他并非刻意冷淡薛芜蘅,只是他的心,早已被金陵的那个素衣女子填满。三年之约,日夜牵挂,他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有半分分心,唯有守着初心,静待赴约之日。
窗外的晨露早已散尽,阳光透过窗纸,将钞本上的朱笔批注照得格外清晰。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思念,重新低下头,指尖继续梳理脂评,神色专注而坚定。
书斋里,翻书的轻响依旧,混着窗外的鸟鸣,温柔而绵长。他不知道,薛芜蘅的离去,并非结束,而这场刻意保持的疏离,日后会与红楼的宿命,悄然交织。
指尖划过纸页,朱笔的墨香与旧钞本的纸香交织,落在鼻尖。林砚微微停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凤凰花开得正盛,艳红似火,却暖不透他心底对金陵梨香的牵挂。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消散在安静的书斋里。疏离有度,不过是心有所属,不过是守着一份约定,守着一个人,守着一段藏在红楼里的温柔心事。
钞本上的批注密密麻麻,像无数藏在岁月里的心事,而他的心事,却只有一个,藏在金陵的梨树下,藏在与甄红玉的约定里,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
阳光渐盛,透过窗棂,落在他的指尖,暖得有些发烫。林砚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案头的资料,只是眼底的温柔,却再也藏不住,轻轻落在钞本的“情”字上,久久未散。
书斋寂静,时光悠长,唯有红楼的韵致,与心底的牵挂,在岁月里,轻轻流淌,无声无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