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禾的呼吸渐渐变平了。

“相公。”

“嗯。”

“顾姑娘明天还来吗？”

“来的，跟她哥一起来。”

“她哥凶不凶？”

杨昊想了想顾霆钧在花满楼里当众给秦兆丰下军令状的那副模样，又想了想他穿便服走在街上时那副不怎么着调的迷糊劲，最后想到他刚才在花满楼门口吩咐老周把人叉出去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确实有点说不准顾霆钧到底是哪种人。

马大洲那帮人大概觉得他是个只会耍威风的绣花枕头，秦兆丰大概觉得他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愣头青，但杨昊知道，能顶着上头那么大的压力主动请缨来永安县平叛的，绝不是软柿子。

“还不好说。”他拨开郑秀禾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但顾清霜总归是不凶。”

“你喜欢顾姑娘吗？”

郑秀禾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明天早上想吃贴饼子还是菜汤，但她的手指头停在了他胸口上，没有再划圈。

杨昊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确实答不上来。

“我不介意的。”郑秀禾睁开眼，仰脸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炭盆里夹出来的火星。

杨昊低头看着她。

“你这意思是让我把全村的姑娘都娶回来？”

“那不行。”

郑秀禾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语气相当认真，“得有门槛，白薇是我和李婶挑了不知多少回才定下来的，顾姑娘嘛……”

杨昊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郑秀禾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红得发烫的脸颊，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在外面。

杨昊没接这个话茬。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夜风刮过院墙的声音，听着身边人渐渐平下来的呼吸。

炭盆里的火光又暗了几分，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炉盖底下明明灭灭。

郑秀禾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又划了两圈，然后不动了。

她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跟武清儿不太一样，不蜷，不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身侧，呼吸又浅又匀，像一只收了翅膀的蝴蝶。

杨昊把手从她肩头移开，轻轻搁在枕头上。

明天顾霆钧要来。

马大洲还在县城。

刘管事还在花满楼。

秦兆丰还在想法子凑五天的军令状。

那潭水已经搅浑了，但浑水底下藏着的东西他还没摸透。

小倪子那张易过容的脸，那把淬了毒的窄刀，那颗米粒大小的蜡丸，她藏在花满楼后院那些年，到底杀了多少人，又是为谁杀的。

这些事跟眼前要应付的顾霆钧比起来，似乎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杨昊总觉得它们迟早会撞在一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