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干净的感激,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
“杨村正,今日之恩,老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老朽回去就把村里那几亩薄田卖了,凑够了便给你送来。”
杨昊摆了摆手。
“银子的事不急,杜村正,借一步说话。”
两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到了街边。
杨昊开门见山,提起了淬元酿的事。
杜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爹当年酿酒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杨村正,你上回给我喝的那酒,我一闻就知道,绝不会错,跟我爹酿的是同一个方子,只是我小时候只跟着帮过几天忙,记不大清楚了。”
杨昊把梅如仙也不认识的几味药材名字挑了几种报了出来。
杜仲听完,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苦藤根,八卦草,铁线风,这三味我认得,是我们酒香村那边的土药材,山里多的是,不值什么钱,外头的人不知道,是因为我们那边叫的是土名,写在方子上用的是老辈传下来的叫法,正经药铺里的坐堂先生也不一定认得。”
杨昊心中一喜,又把剩下几味报了一遍。
杜仲摇了摇头。
“这几味老朽没听说过,不过我爹当年留了一本手札,上头记了不少酿酒的方子和药材的辨认法子,如果那本手札还在的话,上头应该能找到。”
“真的?杜村正,这手札能不能借我一观?”
杜仲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杨村正想看,随时来酒香村找老朽便是,手札是老朽爹留下来的,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也没人翻过,你要是能把它用上,也算对得起杨村正的恩德了。”
“那好!”
杨昊点了点头,“过几日我便登门拜访!”
杜仲连声说欢迎,又拱了拱手,这才转身去追那几个已经走远了的村正。
杨昊目送杜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正准备转身回万民堂,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大洲。
那身崭新的捕头皂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正大步流星地往花满楼的方向走去,走得很快,步子比刚才在宴席上被叉出去时利索了不少,腰间的刀鞘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磕在胯骨上。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从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倾的姿势来看,这人心里头正憋着一股劲。
杨昊本就是来盯他的,现如今遇到,便远远地缀在了他后面。
花满楼门口那两扇雕花木门已经重新打开了,门头上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荡。
在几个大人物都离开之后,花满楼也恢复了以前的场景。
几个稍微有些闲钱的村正趁着散场的工夫留了下来,正坐在一楼大厅里饮酒作乐。
有个穿绸衫的胖村正大概是喝多了,正拉着一个小娘子的手不放,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旁边几个人拍着桌子叫好。
大厅里回荡着丝竹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混着姑娘们尖细的笑声,倒比刚才那场冷冰冰的接风宴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马大洲进了门,径直往二楼走。
杨昊跟了进去,隔着一根柱子和几桌散客,不远不近地跟着。
老鸨正从二楼上下来,见了马大洲,脸上堆满了笑迎上去,刚张开嘴要说什么,马大洲摆了摆手,没搭理她,自顾自地上了楼。
他来到二楼一个雅间门前停下脚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