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微微抿紧唇瓣,将心底翻涌不息的复杂情绪,一点一点强行按压平复。
短暂闭目后,他再次睁开双眼,眸中大半波澜尽数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然。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层平静之下,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昨日自己下意识挡在无邪身前时,她脸上露出的那抹难过究竟从何而来。
那不是生气,也不是被冒犯之后的恼怒。
那是被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误解、推开之后,无从诉说、堵在心口的委屈。
像是一只满心欢喜跑向主人的小猫,被你下意识躲开时,停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你。
他垂下眼帘,低低地呼出一口气。
这顿打,不冤。
‘黑瞎子’和‘解雨臣’也看见了那行字。
不仅如此,他们还翻到了关于自己的部分。
在某一章的末尾,同样有一行稚嫩的笔迹。
‘一定要健康幸福’。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铺垫。
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随意却真诚。
可恰恰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简单祝愿,让两个常年周旋在人心鬼蜮之中,往来接触之人皆满是算计利益的人,一同陷入长久沉默。
像他们这样行走在黑暗里的人,这一生遭遇的恶意永远多于善意,迎面而来的算计永远多于纯粹的真心。
大多数人主动靠近,都是因为他们身上存在可供索取的利益;
所有人释放几分温和,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所求。
这般不带半分私心、毫无所求的温柔祝愿,直直戳中了两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早已习惯了在每一次善意背后寻找动机,在每一句关心底下掂量分量。可这行字里,什么算计都没有。
没有条件,没有索取。
没有“我对你好,所以你也要对我好”的潜台词。
就是单纯地、赤诚地,希望他们好。
这般从未谋面、却全程赤诚的喜爱,让他们心口有些发堵。
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烫,不疼,却让人眼眶发酸。
‘解雨臣’按了按眉心,又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鼻梁,深吸了一口气。
他放下手时,声音有些哑。
“以后有机会……再弥补吧。”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承诺。
至于无邪……
‘解雨臣’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没有焦点。
他以为的发小情分,他以为的自己是解家的救赎。
到头来,不过是一枚弃子而已。
他接手解家时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就被推上了当家之位。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作为“棋通天”的解九爷,为什么偌大的家业到了他手上,却是千疮百孔,到处都是窟窿。
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是自己能力不足。
所以才守不住祖辈的基业。
可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弃子。
真正的家业,早就被转移到了别处。
留给他的是一个空壳,一副烂摊子。
和一个需要他耗尽余生去填补的无底洞。
他这些年谨记解家当家的身份,力挽狂澜,呕心沥血,撑起解家。
他做到了。
他不仅填上了那些窟窿,还将解家带到了远超鼎盛时期的光景。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