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学堂,三十人的种子
绿袍穿在身上的头一日,苏无为觉得自己像一根发了芽的葱。
不是颜色像,是感觉像——从土里被人拔出来,洗了洗,又栽回去,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晃。
铜鱼袋挂在腰带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拴了只铃铛。
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听那声音,觉得像在给什么人报信——我来了,我在这儿,我是个官了。
袁天罡的奏疏递上去的
格物学堂,三十人的种子
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那片月光里,分不清谁是谁。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他就要站在这里,给九个人讲课。
讲什么?
讲格物之学。
讲大地是圆的,讲大地在转,讲大地之力的吸引,讲肉眼看不见的微虫,讲火药,讲强弓。
这些他讲过,给袁天罡讲过,给李淳风讲过,给李世民讲过。
但给一群人讲——还是头一回。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漆和白垩土的粉末。
他拍了拍,拍不掉。
“公子——不对,夫子。”阿沅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那盆花草——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盆文竹,一盆兰草,还有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小黄花。
她把它们摆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挪位置,让它们对着月光。
“好看么?”她问。
苏无为看着那些花,在月光下白白黄黄的,像几盏小灯。
“好看。”
阿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裴惊澜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日辰时,对罢?”
苏无为点头。
“那我明日早些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昭月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那四个太史监的官员,小妹查过了。都是袁师的人,可以信得过。”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下午。”她顿了顿,“搬完桌子之后。”
她走了。
秦无衣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走了。
阿沅走到门口,抱着那盆小黄花。
“夫子,明日阿沅给你带粥。”
苏无为笑了。
苏无为笑了。
“好。”
殿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是十几张空桌子,窗台上摆着三盆花,月光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他走下讲台,走到窗台旁边,摸了摸那盆文竹的叶子。
叶子很软,很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他转身,走出殿门,关上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全是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裂纹。
“明日。”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
身后,格物堂的门关着。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招手。
他推开崇仁坊宅院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