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两天，她们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很大。大到阿蛮仰起头，脖子酸了，还没看到城墙的尽头。城墙是青灰色的，有三层楼那么高，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铃叮铃”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墙砖很大，一块垒一块，整整齐齐，砖缝里填着白灰，白得刺眼。墙头上长着草，绿绿的，在风里摇，像一排站在墙头看风景的人。

城门洞很深，像一只张开的巨嘴，吞进去又吐出来。人很多，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戴帽子的，有扎头巾的。声音嘈杂，人声、车声、马蹄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热气腾腾的。一个小贩挑着担子从阿蛮身边挤过去，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红艳艳的石榴，裂了口，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另一个小贩举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糖葫芦，红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串小灯笼。

阿蛮站在城门口，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城。以前住的地方，最大的城是镇上，只有一条街，走到头不用一炷香。这个城太大了，大得她看不见边。她的脖子仰得发酸，但没有低头。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城门楼的影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着，一闪一闪的。

沈慈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座城门。但她看的不是城门的宏伟，而是城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几个穿皂衣的官差，腰间挎着刀，正在检查过往的行人。他们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像两把扫帚，把每个人从头到脚扫一遍。

“走。”沈慈拉着阿蛮的手，往人群里挤。

吴状师在城门口等着她们。他靠在一棵槐树下面，树冠很大，遮出一片圆形的阴凉。他穿着一件灰布直裰，直裰上沾着泥点，下摆湿了一截，是走夜路沾的露水。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大脚趾，趾甲发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还在，像没有洗干净的眼影。

看见她们，他从树下走出来。阳光落在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猫。

“我还以为你们来不了了。”

沈慈说：“路上遇到点麻烦。”

吴状师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的目光从沈慈脸上移到阿蛮脸上，在阿蛮脸上停了一下——那道从眉角到颧骨的伤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粉红色线，像用笔画上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匕首，目光在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德妃娘娘在等你们。”

长春宫在皇宫的东边。

皇宫的墙比城门还要高，还要厚。朱红色的，像一道血的屏障。墙头上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墙根下有一条长长的巷道，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草。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太监或宫女，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他们的衣服都是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边，鞋子是黑色的布鞋，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