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沈慈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不是那种短促的消息提示,而是持续不断的来电震动——嗡嗡嗡,像一只被困在玻璃杯里的马蜂,在床头柜上打着转。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严了,连月光的缝隙都没有。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冷白色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像一面被人遗忘在墙上的小镜子。
她伸手去够手机,手指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才碰到。屏幕上是林国强的名字,来电头像是一张证件照——他穿着深蓝色西装,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笔。
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喂?”
“沈慈,是我。”电话那头是林国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说话,怕惊动什么人。“张强有消息了。”
沈慈一下子清醒了。她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被子滑到腰际。凉气从墙壁渗过来,贴着她的后背,像一块冰敷在脊椎上。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安卧室的方向——门关着,没有声音。
“什么消息?”
“他前女友——刘家镇开小卖部的那个——今天晚上给老周打了电话。”林国强那边有很轻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说张强下午去找她了。问她要钱,还要在她那里住几天。她没敢拒绝,把他留下了。”
沈慈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塑料壳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要裂开。
“老周怎么说?”
“他已经出发去刘家镇了。但他是私下行动,没有正式手续,不能抓人,只能盯。”林国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剩气息。“他让我告诉你,明天早上如果张强还在,他会联系当地派出所。但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什么事?”
“赵秀兰。他需要赵秀兰的正式证词。越快越好。”
沈慈沉默了几秒。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像有人在敲门。她转过头,看着沈安的房门。门缝下面没有光——沈安睡着了。
“我明天去找她。”
林国强那边顿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嗯。”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两个人去,她会觉得我们在逼她。我一个人,她反而容易开口。”
林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那你小心。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好。”
沈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光灭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她没有躺下。
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被子堆在腰际。凉气从墙壁渗过来,她没动。脑子里全是林国强的话——“张强下午去找她了”“不能抓人,只能盯”“需要赵秀兰的正式证词”。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一张脸。不是张强的——她没见过张强本人,只见过照片。是赵秀兰的。蜡黄的脸,斑驳的指甲油,干裂的嘴唇,眼角那些挤出来的皱纹。还有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的样子,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着那些烫过的小卷,像攥着救命稻草。
那个女人怕。怕张强,怕坐牢,怕老公跟她离婚,怕什么都没了。
但她给了录音。
她愿意作证。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推她一把。
沈慈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二分。她打开了与老周的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赵秀兰这边我来处理。张强那边,盯紧了。”
发送。
屏幕显示“已发送”,然后暗了下去。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扇门关着,门后面沈安在睡觉,呼吸很匀,睫毛不颤,嘴唇微微张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凉的。她的额头贴着墙,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梦很乱。梦见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梦见一个发卡,红色的,塑料的,上面镶着一颗假宝石。梦见有人在哭,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堵墙。梦见一只手——男人的手,粗短,指甲剪得很平——从车窗缝里伸出来,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她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大约凌晨五六点。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三分。
她坐起来。脖子酸,后背凉,嘴里发苦。她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