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九爷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眼睛瞪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他看着阿蛮，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瞳孔里没有恨，没有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像一面没人照过的镜子。

“你不恨我？”他的声音在抖。

“不值得。”阿蛮说。

韩九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攥着稻草，攥得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红了，里面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你比你爹娘命好。”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阿蛮看着他。“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韩九爷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放下了。“那女人，对你好？”

阿蛮点点头。“她问我疼不疼。她给我买糖人。她替我挡刀。她说我是她的人。”

韩九爷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不是变柔和，是变僵硬，像一块石头慢慢凝固。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赶一只猫。

阿蛮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韩九爷。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镣铐的链子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问。

韩九爷没有睁眼。他摇了摇头，很慢，很轻。

阿蛮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嗒”。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韩九爷。”

韩九爷睁开眼。

阿蛮没有回头。她的手扶着门框，手指按在石头上面，石头是凉的，粗糙的。“你杀了我爹娘，杀了阿贵，杀了很多人。我不恨你，但我不原谅你。”

她走出牢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铁栏杆，走过那些空的眼睛。步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走廊尽头是门，门外面是天。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像一块灰布把天地包在一起。

她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不是明晃晃的太阳，是那种透过云层的灰白色的光，照在脸上凉凉的。她站在大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湿的，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沈慈站在门口，一直在等。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褙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散在脸侧。她的眼睛红红的，肿了，脸上有泪痕，亮亮的，像两条小河。看见阿蛮出来，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胳膊箍着阿蛮的腰，箍得很紧，手指攥着她衣服的后摆，攥得指节泛白，衣服被攥出一圈一圈的褶皱。脸埋在阿蛮的肩膀上，眼泪流在她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